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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来日方长   好好休 ...

  •   好好休息了一整夜,对于一行人来讲,终于睡了一个无比宁静而沉稳的觉。

      闻雯起得不早,推开窗,山间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院子。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前屋,发现一行人都已经吃了个七八分饱,桌上碗碟半空,粥还温着。

      “各位早呀!”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众人看着门外日上三竿,相视一笑,轻松愉快的情绪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像这山间的风,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压抑。

      “快来吃早饭。”连惜递给她一碗馄饨,碗壁温热,汤头清亮,几粒碧绿的葱花浮在上面。

      闻雯眼前一亮,捧过碗深吸一口气:“小馄饨!我可想念这口了。”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鲜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连岐柏看着她这般烂漫的模样,紧绷了多日的面容也柔和下来。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已在这里休整一天一夜,道上没了我们的消息,再不动身,恐怕会引起怀疑。老朽会带着棺椁南下,回南川好好安葬。只是惜儿……”

      闻雯心领神会,接过话头:“恐怕短时间内,连惜还不能回南川。”

      听了这话,斛关有些坐不住了。他张了张嘴,越着急越说不出利索的话,脸涨得通红,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药王!我想……我想……可不可以让连惜和我一起去鹄疆寨!”

      闻雯忍着笑,故意逗他:“你不是还要在汉京等医官考试吗?”

      斛关摇了摇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以前我想当医官,学医术,写医书。可现在我不愿了。汉京的水太深,父不父,子不子,让我觉得病根不在身上,而在情义上。我只想治病救人,保护身边在意的人,不愿再被权势裹挟,做那些无可奈何的事。”他转向连惜,目光专注而认真,“连惜,我还没问过你,就先问了药王。是因为我担心三宛花蛊你还不适应,蚀肝草的毒也还没彻底清干净。鹄疆寨有许多奇花异草,可以慢慢试,慢慢调。而且……”

      闻雯期待地追问:“而且什么?”

      斛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而且鹄疆寨离南川很近。你想外祖父了,想回去了,我就陪你回来。我保证。”

      连惜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那双从不撒谎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珍重。她轻轻笑了,低下头,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然后点了点头。

      闻雯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呆子……

      连岐柏的目光从连惜身上移开,落在闻雯脸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带着慈祥,也带着一丝不舍:“那你呢?”

      连惜和斛关齐刷刷地看向她,期待她也能说出“一起走”的话来。

      闻雯张了张嘴,离别的话堵在喉间,像一根细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馄饨,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已经出来许久了,该回家了。”

      连惜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出声。

      “信我已经写好,”闻雯抬起头,笑着看向他们,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也没有从前那样毫无保留的烂漫,“我同你们一道走到回宁城。高升客栈,闻家人会在这儿等我。”

      木屋里安静了片刻。连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闻雯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她没有说挽留的话,因为她知道,翩翩从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该被困在任何地方。她是江左的风,是自由的鸟,是那个在回京路上笑着说“心在天上”的女子。她该回家了。

      “好。”连惜轻声说,弯起唇角,“我们送你到回宁城。”

      斛关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憋出一句:“高升客栈的咸汤圆不错。”

      闻雯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拍了一下斛关的肩膀,声音带着鼻音:“我请客,想吃多少有多少。”

      药王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苍老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山间的鸟儿叫得欢快,像是也在为这短暂的重逢和即将到来的离别,唱着不知名的歌。

      分别来得很快。

      为了保护连惜,连岐柏没有多做停留,带着棺椁先行南下。那副沉重的柏木棺材里装的是草药和衣物,真正的秘密早已藏在活人的呼吸里。老人登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连惜,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便钻进了马车。车轮辘辘,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高升客栈。回宁城最热闹的客栈,也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斛关与斗篷遮面的连惜站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码头上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登上闻家的商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那走路的姿态,那偶尔回头的模样,他们绝不会认错。

      船帆升起,船身缓缓离岸。江风猎猎,吹得帆布鼓胀如翼。闻雯站在船尾,终于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她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远远地望着楼上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嘴唇轻轻动了动。

      来日方长。

      斛关看懂了,连惜也看懂了。两人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那艘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江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点,直到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来日,真的方长吗?

      连惜轻轻呼出一口气,江风将她的斗篷吹起一角。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走下了楼梯。斛关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什么都没有了。

      闻雯站在船尾,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被江雾吞没,才收回目光。离别的伤感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漫上来,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船舱走去。

      没走几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上了甲板。闻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认得这动静。

      荆师贤翻过船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手撑着甲板才稳住身形。夜行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微微渗血。脸上也挂了彩,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他伤得很重,可他拉下面巾的那一刻,嘴角挂着淤青,却满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闻雯转过身,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回去,蹲下身,伸手就去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

      荆师贤被她的手冰得一缩,又乖乖任她翻看,只是笑着说:“别担心,皮外伤。”

      闻雯没理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

      “你怎么伤成这样?”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鼻音。

      闻雯的手一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荆师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江水的波光,也映着她不敢确认的猜测。

      “是虞守洲?”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军情……不会是你吧?”

      荆师贤没有否认。他只是温柔地望着她,望着她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望着她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带人点了他军营的粮草。”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闻雯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点粮草。那是军营的命脉,是行军打仗的根本。他不仅做了,还亲自去了,还伤成这样回来。她盯着他脸上那片青紫,盯着他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盯着他那副狼狈不堪却笑得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她的声音哑了又起,起了又哑,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该说你点什么!你才是真的反骨,胆大包天!”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堵着的那团郁结都吐出来,可吐完了,还是堵。

      “你何苦自己去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也带着后怕,“他尚且会放过我,对你就只有迁怒了。虞守洲那个人,睚眦必报,你烧了他的粮草,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荆师贤没有辩解,只是深深望着她。她的衣角不知何时沾染了他身上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片湿润的衣角,沉默地坐起身,像是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停。

      他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只要你愿意回江左,”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眼神却认真得像在起誓,“任何的代价,都是应该的。”

      闻雯撇过头不看他,不让他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不让他看见她咬紧的唇、颤抖的下颌,不让她此刻溃不成军的模样暴露在他面前。

      “来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送他去包扎。轻一点。”

      家仆应声上前。荆师贤没有动,依旧蹲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死死忍住的眼泪,看着她不肯转过来的头。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指,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等等。”他的手缩了回去,从怀中摸索着什么。

      闻雯没有回头,只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极轻极细的铃声——像风穿过檐角,像珠玉相击,像某个夜晚,她鬓边摇曳的灯火。

      “本来不想给你的。”荆师贤的声音带着笑,那笑意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他伸出手,将那支银簪递到她眼前。宫灯造型,精巧玲珑,坠着的细碎流苏在江风中微微摇曳,银条相撞,发出泠泠的声响。

      闻雯的呼吸一窒。

      “或许,这就是他忍住没杀死我的缘故吧。”荆师贤望着她接过银簪的动作,目光落在她的指尖,看着她触上那冰凉的银质,看着她握紧,看着她没有松开。他的唇角弯着,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他希望她能直接丢进江里,可她握住了,没有丢。

      荆师贤垂下眼,慢慢站起身,任由家仆扶住他的手臂,转身要走。

      “荆师贤。”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心跳却已经开始加快。

      “之前你说的,”闻雯的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应了。”

      江风忽然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那支银簪上的流苏疯狂摇曳。荆师贤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望着她,而后嘴角缓缓咧开,先是无声的笑,然后是不可抑制的、沙哑的、发自肺腑的大笑。他笑得弯了腰,笑得伤口又被牵动、疼得直吸气,可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傻子。

      笑声迎着日光,在江面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船行江上,风正帆悬。远处,江左的轮廓隐隐约约浮现在天水相接的地方。那里有闻家的老宅,有满院的海棠,有等他回去的人。或许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难要过,可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阳光正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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