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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藏玉同归 虞守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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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守洲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朝她栽倒下来。
闻雯踉跄着扶住他,抬头,看见斛关站在身后,手还保持着扎针的手势——那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针尖没入虞守洲颈侧又迅速拔出。没有血。他用的只是晕穴。
可在那倒下的瞬间,斛关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只装得下医书和草药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从未见过的暗流——杀意。极短极烈,像暗夜里骤然窜起的火,烧过他的眼底,又被他拼命压了下去。
闻雯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握着银针的手在微微发抖,另一根针已经滑到指尖,对准的方向,是虞守洲的——
“斛关!”她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斛关猛地一颤,眼中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大梦初醒。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根不知何时抽出的银针,看着针尖对准的位置——颈侧死穴,再深一分,便不是晕倒,而是永眠。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关关。”闻雯的声音软了下来。
斛关闭了闭眼,将银针收回袖中。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溺水的人刚刚被拖上岸。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昏迷的虞守洲从闻雯身上拉开,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方才那股狠厉。
“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就走。”
“关关,你怎么会在这?”闻雯被他拽着快步穿行在宫墙下的小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斛关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的那个……表兄,托我进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夜本是为了宴别药王的。因着我也参与制了药,药王便带我一块入宫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苦涩和自嘲。
“可笑吧……”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脚下却不停,“惜弱尸身还未入土,我们却在宫里庆着王上的新生。”
闻雯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侧头看向斛关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和隐忍。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关关。”闻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斛关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走着,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身后,偏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宴乐之声,遥遥的,隔着重重的宫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斛关没法直接带她出宫。他身上只带着几根银针和一腔孤勇,没有令牌,没有手谕。
连岐柏的马车停在宫门内侧,车帘低垂,老车夫正倚着车辕打盹。斛关领着闻雯绕到马车背面,从角落里拽出一只沉重的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小厮的青布衣裳。
“药王提前备下的。”斛关低声说,将衣服塞进闻雯手里,“换上。”
闻雯没有多问,闪身躲到马车阴影里,飞快地套上那身粗布短褐,将发髻打散,胡乱束了个小厮的髻。她本就身形纤瘦,换上男装后更显单薄,低着头往斛关身后一站,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药童。
斛关上下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马车前,低声唤道:“药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连岐柏苍老而疲惫的面容。他的目光越过斛关,落在闻雯身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车。”
马车驶出宫门时,闻雯缩在车厢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斛关坐在她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合格的小厮。连岐柏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宫门的侍卫验了令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药王连岐柏,一个老仆,两个小厮,平平无奇。
“放行。”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驶入汉京的夜色。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闻雯才终于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和灯火,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
可梦还没有醒。
“如何离开汉京?”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疲惫,“瞒不住的,银甲卫迟早会找到我的。城门想必很快也会看守起来,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走不了。斛关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走不了。但也不能不走。”
可怎么走?硬闯是死,藏着躲着是熬,求救只会连累更多的人。闻雯闭了闭眼,只觉得这座城池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并非真的没有办法,只是她不愿意连累他人,更不愿意在这座冰冷的城池里再添血腥了。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连岐柏缓缓睁开眼,那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润的眼睛落在闻雯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明日,”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老夫就要带着惜儿回南川了。”
闻雯的心猛地一跳。药王要带惜弱回家了。走水路,出汉京,过江左,一路南下,直到那个惜弱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也是一条离开汉京的路。
药王愿意让她藏在队伍里。
闻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她当然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路,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药王要为她担风险,意味着那位已经失去外孙女的老人,还要为她这个素不相识的商贾之女操心。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涩,“晋王殿下知道我与连惜的深情厚谊,必然会搜查您的随行人员的。他会猜到,一定会——”
“有个地方,他不会搜。”斛关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中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藏在棺椁里。”
闻雯猛地转头看向他。斛关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为惜弱包扎过伤口,曾经捧着三宛花跪在药王面前,曾经握着银针险些刺入虞守洲的死穴——此刻,它们微微蜷缩,像是在忍耐什么。
“惜弱的棺椁,没有人会去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晋王不会,银甲卫不会,任何人都不敢。那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连岐柏的眉头拧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闻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拼命克制的惶恐。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她甚至已经在想是不是该自己留下来——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想活。
那双眼睛,像极了惜弱。
像极了当年那个被送到南川、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像极了那个明明害怕却不肯哭、明明想留下却不得不回汉京的少女。像极了那个在火海里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倔强的、让人心疼的孩子。
连岐柏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闻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斛关的手指把膝盖上的衣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好。”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可他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闻雯看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药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连岐柏没有回答。马车辘辘行驶,穿过汉京的长街,驶向城外。
翌日,天还灰蒙,离城的号角已经在暗中吹响。
药王一众人准备就绪,只等城门一开,就离开汉京。马车停靠在驿馆后院的僻静处,周围是几辆装载药材和器具的板车,最中间那辆,覆着青帷,沉重而沉默。
斛关掀开帷布,露出那副尚未上漆的柏木棺椁。棺盖被轻轻推开,浓郁的药草香扑面而来——连岐柏为了护住尸身不腐,在棺中铺满了南川带来的珍稀草药,层层叠叠,散发着清苦而安宁的气息。
闻雯站在棺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连惜穿着素白的衣裙,发丝被仔细梳理过,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间缠着斛关那日亲手包扎的布条,已经泛黄,却依旧整齐。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只是睡着了。
闻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咬着唇,没有让一滴落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连惜冰凉的手背,指尖在那泛黄的布条上停了很久。
而她自己一身素衣,没有半点装饰,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斛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闻雯点了点头,攀着棺沿,轻轻跨了进去。药草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气息浓郁而安宁,像惜弱从前在南川药庐里制药时的味道。
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躺在连惜身侧,肩挨着肩,像从前回京路上,两人挤在马车里说悄悄话时那样。
斛关的手搭上棺盖。他看着棺中并排躺着的两个人——一个再也不会醒来,一个此生可能难以再见。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关关。”闻雯的声音从棺中传来,闷闷的,却很平静,“翩翩……要先回家了。”
斛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翩翩,是闻雯的另一个名字,这是他们初相识时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明知她看不见。
棺盖缓缓合上。
光明一寸一寸被吞噬,先是脸,再是手,最后连药草的气息都被隔绝在木板之外。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可闻雯没有害怕。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侧那具安静的身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那是惜弱。是那个在大火里把自己烧成灰烬、却依旧护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女子。
闻雯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棺椁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车轮声、马蹄声,还有斛关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句:“来日方长。”
她的手,轻轻覆上了惜弱冰凉的手背。
这一次,换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