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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璧玉何归 长乐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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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熏香袅袅。太王妃端坐在上首凤榻之上,一身绛紫常服,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慈祥中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跪拜的女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复杂。
闻雯敛裾跪地,行的是最标准的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清亮:“臣女高州闻雯,拜见太王妃!太王妃万福金安。”
殿中寂静了片刻。
太王妃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鬓边那支朴素的簪子,扫到她跪得笔直的脊背,再到她垂在身侧、纹丝不动的双手。
良久,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你就是闻雯?”
闻雯伏在地上:“是。”
“不过一个区区商贾之女,”太王妃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竟也手段如此高明,把汉中搅得天翻地覆。”
闻雯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太王妃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闻雯缓缓直起身,抬起脸。
殿中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依旧清澈、却已不再天真的眼睛。她没有躲避太王妃的注视,也没有刻意迎奉,只是那样安静地跪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却依然挺立的青竹。
太王妃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可知罪?”太王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闻雯缓缓抬眼,目光坦然:“臣女何罪之有?”
太王妃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蓄意接近郡主,害死郡主,魅惑晋王,想要登上王妃之位——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没有你?”
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春嬷嬷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殿外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婆娑的树影映在窗棂上,无声摇曳。
闻雯跪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太王妃,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太王妃的眉头微微拧紧。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巧言令色,也见过太多人在这座宫殿里跪着求饶、哭着认罪。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商贾之女,既不怕她,也不求她,只是那样安静地、倔强地,把所有的罪名都挡了回去。
“你不怕死?”太王妃盯着她。
闻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又像是某种早已做好准备的释然。
“怕。”她说,“可臣女更怕的,是含冤而死,死后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是害死郡主、魅惑殿下的罪人。”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太王妃对视:“臣女虽出身商贾,却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好胆量。”太王妃端详着她,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难怪,难怪洲儿会看上她。这满京城的贵女,没有一个能有她这样的胆色,面对生死还能挺直脊背。
可惜。
可惜她不是汉中人,不是世家女,身后还站着荆家、闻家、整个江东的商路。
可惜洲儿偏偏对她动了真心。
“只可惜,怀璧无罪,怀璧其罪。”太王妃敛去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声音重又冷了下来,“今日,你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她轻轻拍了拍手。
春嬷嬷垂首退出,片刻后,两名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个托盘上放着白瓷酒壶配玲珑杯盏,酒液澄澈,看不出任何异样;另一个托盘上,是一段雪白绫罗,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等待猎物的蛇。
毒酒。白绫。
闻雯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微微发凉。
“看在洲儿和连惜的份上,”太王妃端起茶盏,不再看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宫留你一个全尸。你选吧。”
殿中寂静得可怕。熏香还在袅袅升起,窗外的日光依旧明媚,可这华美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座坟墓,冷冷地等着她躺进去。
“怀璧无罪,怀璧其罪?”闻雯跪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两样东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何不完璧归赵呢?”
太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娘娘认为臣女是和氏璧,”闻雯抬起眼,迎上那道威压的目光,“那娘娘就该知道,璧碎在何处,是会引起灾祸的。娘娘何必会为了臣女,与殿下离心?”
殿中静了一瞬。
太王妃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闻雯,不怒自威:“呵!你哪来的脸面,觉得洲儿会为你与本宫离心?”
闻雯没有被这气势压倒。她依旧跪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太王妃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苍凉的清明。
“那娘娘为何要选在此时?”她轻声问。
太王妃的眸光微微一凝。
“殿下上朝未归,娘娘便命春嬷嬷来召臣女入宫。”闻雯一字一句,不急不缓,“银甲卫围了臣女的院子,娘娘的人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因为娘娘权势滔天,而是因为殿下敬重娘娘。可是,如若这份敬重,让殿下后悔,殿下便会与娘娘离心了。”
她顿了顿。
“娘娘要杀臣女,不是因为臣女有罪,而是因为娘娘怕。怕殿下对臣女动真心,怕臣女留在汉京会影响殿下的前程。”
太王妃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娘娘有没有想过,”闻雯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若臣女真的死在这里,殿下会怎么想?”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熏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春嬷嬷垂首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良久,太王妃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冰冷:“你在威胁本宫?”
“臣女不敢。”闻雯垂下眼睫,“臣女只是在陈述事实。碎掉的和氏璧,会永远像根刺一样扎在殿下心里。可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和氏璧,就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太王妃,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娘娘,臣女要结亲了。”闻雯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所以,娘娘不必杀臣女。臣女本就……不会再留在汉京了。”
太王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权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遗憾的东西。
闻雯低下头,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令牌。羊脂白玉,凤纹环绕,入手温润,还带着她腕间的余温。她将令牌举过头顶,声音轻而清晰:“还请看在……惜弱郡主的份上,求娘娘开恩。”
殿中寂静了许久。
熏香袅袅,日光无声地在地砖上移动。春嬷嬷垂首立在角落,纹丝不动。两名端着毒酒白绫的宫人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太王妃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看了很久。这是她亲手赐给连惜的,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愧疚。她曾以为那个温顺乖巧的少女能成为洲儿的贤内助,能平衡唐家的势力,能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好好活下去。可那个少女死了,死在大火里,死在所有人的算计和冷漠里。
如今,这枚令牌被另一个人举过头顶,用来换自己一条命。
太王妃伸出手,春嬷嬷从闻雯手中取回那枚令牌。指尖触到时,令牌尚有余温——是闻雯的体温,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最后留下的痕迹。
她将令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热,良久,轻轻摆了摆手。
春嬷嬷无声上前,领着那两名端托盘的宫人退了出去。毒酒和白绫消失在殿门口,像一场无声的风,来过又走了。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太王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十日。永永远远从汉中离开。反之,永远葬在汉中!”
闻雯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谢娘娘恩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枚令牌已经不在。可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它的温度,像是惜弱隔着生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连惜。
你又救了我一命。
晋王晨间入宫再未离开,留到了晚上,代替汉中王宴别南川药王连岐柏。觥筹交错间,他一连被灌了许多酒,烈酒入喉,烧得胃里翻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直到连岐柏起身告退,他才借口醒酒,独自离席,踉跄着躲进偏殿的回廊。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任由月光落在肩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
闻雯正沿着宫墙根下的小径,跟着几个宫女匆匆而行,低着头,步履急促,像是急着要逃离这座皇城。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虞守洲以为自己醉了。他直起身,脚步虚浮地朝她走去,脸上漾开一个灿烂的、近乎天真的笑容。“本王当真是醉了,竟然在宫里看到了你。”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语气亲昵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宫女们见他伏地行礼。
闻雯的脸霎时白了几分。她就是为了避着他,才特意留到这个时候,以为他醉倒在宴席上,不可能出现在此处。可还是遇上了,一身的酒气,满眼的欢喜,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殿下,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去哪儿?”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你要去哪儿,本王都陪你。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阻碍本王了,阻碍你我了。”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酒意的温热,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
闻雯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被他抱着,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感受着他手臂的力道。
一旁的宫女很有眼力见地离开。
“殿下为什么喜欢我?”她问。
虞守洲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迷蒙的醉眼里满是认真。他细数着,像一个孩子在清点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因为你与那群循规蹈矩的官家小姐不同。你出类拔萃,重情重义,聪慧过人……”
闻雯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其实,我与她们最大的不同,是我自由。”她抬手贴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尖冰凉,“殿下,因为自由,我才成为殿下喜欢的闻雯。如果我与殿下在一起,我便与那群贵人小姐无异。”
她将他的手轻轻拉下来,握了握,又松开。
“殿下,我不愿来日与你相看两厌。所以,我宁愿你我一生知己。”
虞守洲眯着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渐渐清明的眸子里翻涌的痛楚和不甘。在她手要溜走的瞬间,他猛地牢牢钳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为什么,连在梦里你都不遂我愿?”
他揽过她的腰身,出其不意地贴上她的唇。酒气扑面而来,带着他独有的气息。闻雯僵住了,来不及推开,来不及反应——
一声闷响。
虞守洲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朝她栽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