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王妃当药童》猗郁

22、暗夜浮木 闻雯浑浑噩

　　闻雯浑浑噩噩走回房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点灯，只是靠着门板，任由自己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是她用三个心愿换来的自由。

　　门内，是她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闭上眼，想要在这片黑暗中寻得片刻安宁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整齐，急促，沉重。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她房中投下摇曳的光影。有人在院外低声下令，有人迅速散开，将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她的心沉了下去，嘴角却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果然……他不会这么容易放下的。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像听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雯雯。”

　　极轻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闻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月光透过窗缝，照在帘子后的暗处，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深色的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可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荆师贤。

　　她从地上弹起来，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到更深的暗处，同时伸手吹灭了桌上那盏唯一的烛台。黑暗中，她攥住他的衣袖，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焦急和不敢置信。

　　荆师贤的声音很稳，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发生什么事了？虞守洲怎么突然把你关起来了？”

　　“这是我的计划，时间紧迫，现在说不清楚，你赶紧离开，趁着现在人还没全部围起来，快走！”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在笑。

　　“我来，是为了接你。”他说。

　　闻雯愣住，眼眶酸涩，一下子就湿润起来了。一直以来极力忍受的一切，在这句话面前，像是被什么击碎了。

　　“我知道你想回江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我来了。”

　　荆师贤向前一步，轻柔地把她拥到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微颤抖的发顶。

　　沉闷的、压抑了太久的哭泣，终于从他胸口处传来。

　　“连惜……”她的声音碎在衣襟里，被泪水浸透，“连惜没了……我还是没有救下她……”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些在虞守洲面前强撑的平静，那些在斛关面前不敢流露的崩溃，那些独自一人时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夜晚——全都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说让我走，让我永远离开汉中……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留不住她，我连她的尸身都带不回来……”

　　荆师贤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任凭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任凭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铁甲的声音还在继续，火把的光影还在摇曳。

　　可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有一个人，愿意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三日后，连岐柏果然如约炼出了药。

　　那朵拼死送进汉京的三宛花，在药王手中化为一颗圆润温泽的药丸，盛在白玉盘中，由斛关亲自捧入宫中。

　　对于天下人来说，这是药王进献给汉中王延年益寿的补药。毕竟连岐柏名震天下，他炼的药，自然是灵丹妙药。

　　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这是解药。

　　汉中王虞稷端坐龙椅之上，接过那颗药丸，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他的面色依旧微黄，眼白浑浊，可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唐明鹤的死，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多问，将药丸送入口中，用水送服。

　　“药王不愧是药王，”虞稷放下玉杯，语气中带着满意，“进京不过数日，便炼出如此灵药。朕这身子，近日确实好了许多。此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连岐柏垂手而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回王上，这药还需连服数日，方可尽解毒。王上肝经受损，非一日之寒，日后需长期温补调理，方可恢复如前。”他顿了顿，拱手深深一揖，“老臣只有一个请求——求王上准许老臣，带走孙女的遗骸，葬于南川。”

　　殿内静了一瞬。

　　虞稷微微皱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诶，惜弱郡主忠孝节义，为父担忧以致意外身亡，此乃天下儿女之表率。朕已着礼部议定，追封公主，厚葬于唐家宗祠，受世代香火。药王何必——”

　　“王上。”连岐柏打断了他。

　　这在朝堂上是大不敬。可此刻，没有人在意。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老臣只要孙女的骸骨。身后之名，老臣不在意。”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润的眼睛，直直望向龙椅上的王者。

　　“当初若非国公爷大恩，老臣必不会令独女远嫁，以致她遗憾早逝。孙女惜弱，自幼养在南川，她本不愿进京，只想留在老臣身边，守着药庐过一辈子。是老臣没有护住她，才让她被带回来，困在这座城里。”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

　　“如今，她已不在。老臣只想带她回家。至于汉京这边，留一座衣冠冢，世人也会慨叹王上仁义，恩准老臣这一点私心。于王上的名声，无损，反倒有益。”

　　殿内鸦雀无声。

　　汉中王虞稷看着阶下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连家与唐家的那段旧姻亲，想起那个远嫁汉京后郁郁而终的小连郡主，想起唐明鹤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更想起唐家已然再无威胁。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准了。”

　　连岐柏跪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谢王上。”

　　那三个字，沙哑得像是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

　　而同一天，还有一人入宫觐见。

　　闻雯正苦恼于如何离开这座被银甲卫围得密不透风的晋王府，院门外的侍卫换了三班，没有一个敢放她出去。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带着荆师贤挖地道了。

　　“闻小姐，太王妃口谕。”

　　春嬷嬷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苍老而沉稳。

　　闻雯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快步走到门口。院门被打开一条缝，春嬷嬷手持凤纹令牌站在门外。

　　“太王妃召见，请闻小姐即刻随老奴入宫。”

　　闻雯愣了一瞬。

　　她看向春嬷嬷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银甲卫，又看向春嬷嬷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这个时间——晋王上朝未回，太王妃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召见她，分明是为了绕过他。

　　可太王妃之令，谁敢不从？

　　银甲卫统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闻雯登上春嬷嬷带来的马车，车轮辘辘驶过汉京的长街。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向后退去，心中思绪翻涌。太王妃为何要见她？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闻雯下车，跟着春嬷嬷走向侧门。晨光中，宫门前的市集刚刚开市，人声渐起，卖早点的摊贩们正在吆喝。

　　人群中，她一眼认出了一个人。

　　济仁堂的小伙计，一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打扮——粗布短褐换成了干净的青衫，肩上挎着个竹篮，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刚出炉的糖饼，正扯着嗓子吆喝。

　　闻雯的脚步顿了一下。

　　春嬷嬷回头：“闻小姐？”

　　闻雯捂着胃，面露难色：“春嬷嬷，我早上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这会子饿得有些难受。容我买两块糖饼垫垫肚子可好？”

　　春嬷嬷皱了皱眉：“宫里什么都有，小姐不必——”

　　话未说完，闻雯忽然掐住自己手腕上的穴道，这是连惜曾经教过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宫墙，喘了口气，声音虚弱：“我实在是难受得紧。这是自小的毛病，没吃点东西就不行。等下若是冒犯了太王妃或殿下，就是我的失礼了。劳驾嬷嬷稍等我一下。”

　　没等春嬷嬷回答，闻雯已经笑着走开了，那步子虚浮却快得惊人，仿佛生怕被拦回来。

　　她走到那卖糖饼的小伙计面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两块糖饼。

　　小伙计递饼的时候，偷偷塞了一块硬硬的东西给她。

　　闻雯面不改色，接过饼，咬了一口，转身走回春嬷嬷身边。

　　“好了，走吧。”她笑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贪嘴的孩子。

　　春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饼，伸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糖饼就是糖饼，没有夹层，没有异样，甚至还是热的。

　　“走吧。”春嬷嬷将饼还给她，转身继续带路。

　　闻雯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口吃着糖饼。

　　那奇怪的东西，早已在她袖中。

　　入手温润，触感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她指尖摸索着上面的纹路——凤纹。

　　闻雯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太王妃赐给连惜的令牌！

　　她曾在惜弱手中见过这枚令牌，那时惜弱说，这是太王妃特赐的，凭此可自由出入宫闱，不必通传。原以为令牌不见了，没想到，它竟然在济仁堂伙计手中，竟然以这种方式，送到了她手里。

　　宫道漫长，红墙高耸。闻雯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前方。

　　太王妃的长乐宫，已经在望了。

　　那枚令牌贴着腕间的皮肤，微微发烫，像一个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