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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断汉京   直到这 ...

  •   直到这一日,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砸进了这片死寂——

      南川药王——连岐柏,进京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任何官府。一辆青布马车,一位白发老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了汉京城。

      他没有进宫面见汉中王。

      没有去唐国公府看自己外孙女的遗骸。

      他只是着人递了一封书信进宫,寥寥数语,无人知晓内容。而后,马车径直停在了晋王府后门,直奔斛关所在的药庐。

      房门被推开时,斛关正对着一炉废掉的药渣发怔。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胡茬疯长,整个人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游魂。

      听到动静,他木然地转过头,看到门口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瞳孔猛然收缩。

      白发,青衫,一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润的眼睛。

      那是惜弱描摹过无数次的脸,那是她每夜梦里唤着的外祖父,那是南川药王谷的主人,是天下医者心中的神祇。

      斛关踉跄着站起身,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药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见连岐柏的方式。也许是在惜弱痊愈后,陪她回南川探亲;也许是在他著成医书后,带着书稿去药王谷求教;也许是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以半个弟子的身份,恭敬拜见。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他的惜弱躺在冰冷的偏房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而他这个“神医”,连救命的药都炼不出来,只能对着废渣发怔。

      连岐柏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斛关的腕脉。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唇边。

      “吃了。”

      斛关机械地张口,咽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些许连日积攒的寒意和疲惫。

      连岐柏绕过他,走到那张堆满药典和废渣的案前,一样一样看过去。萃取过的残渣,写满批注的纸张,反复推演的药方,还有那朵被小心翼翼存放在玉盒里的、只剩下半朵的三宛花。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斛关,目光里竟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已然十之八九。”他说,声音苍老却沉稳。

      斛关怔住。

      “剩下的,交给老夫吧。”连岐柏卷起袖子,走到药案前,拿起那朵三宛花,“你该休息了。”

      “药王!”斛关猛地扑上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盯着他,“这药——这药务必三天之内做好!——”

      他没有说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焦灼、恳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

      连岐柏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打算,是王上的生死?朝堂的博弈?那些他半生都不愿触碰的权谋漩涡——这个从鹄疆寨来的年轻医者,为何会如此决绝地要跳进去?

      但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惜弱。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拼了命地去做。炼药炼到手肿也不肯停,背医书背到睡着也不肯放下。那时候他还笑她,说这丫头犟得像头小牛犊。

      后来她长大了,犟着不回汉京,犟着改名换姓,犟着用“连惜”的名字活在南川,犟着吞下药……

      连岐柏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

      他转身走向药案,拿起那朵仅剩一半的三宛花,动作沉稳得像这几十年来每一次制药一样。

      “好。”他说,声音苍老却坚定。

      斛关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跪下。

      连岐柏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却意外地有力。

      “惜儿……”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千万遍,终于找到了出口,“多谢你了。”

      他没有回头。

      斛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疲惫不堪的身体里。

      晋王府里。

      闻雯踏入房中时,虞守洲正坐在案前,手中拈着一截细长的线香,不紧不慢地将其点燃,丢进了桌上的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极淡极幽的木质气息,在室内缓缓弥散开来。

      “殿下找我?”闻雯站在门口,面上带着往日那般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些天的撕心裂肺从未发生过。

      虞守洲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勾,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来,”他将香炉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闻闻本王新得的好香。鹄疆来的稀罕物,寻常地方可见不着。”

      闻雯依言坐下,微微俯身,嗅了嗅那股若有若无的烟气。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这个味道——

      她再熟悉不过了。

      “鹄疆寨的‘吐真香’。”她直起身,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眼底却清明如镜,“我和斛关一路北上时,曾听他提起过。此香燃起,闻者心神放松,不知不觉便会卸下防备,吐露真言——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她抬眼看向虞守洲,唇角的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果然稀罕。殿下想问我什么?大可直接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故作镇定。只是那样静静坐着,任由那股烟气萦绕在鼻端,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虞守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香炉里的青烟继续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地,填满了两人之间那点看似闲适、实则紧绷的距离。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药王连岐柏进京了。”

      闻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我知道。”

      “他没有进宫,没有去唐家,直奔斛关的药庐。”虞守洲顿了顿,“你说,他为何而来?”

      闻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没有等他话音落下,便接口道:“自然是为了王上的毒而来的。”

      虞守洲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本王收拾那群蠢货的时候,可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可是你传的信?”

      闻雯不答反问:“南疆的阴毒之物可是随着殿下的银甲卫进京的?”

      虞守洲眸光一沉:“三宛花是你派人沿途接应的?”

      闻雯直视着他:“是殿下在追杀护花之人吗?”

      虞守洲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济仁堂是荆家布置在汉京的暗哨吗?”

      闻雯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这一切,都是殿下的局吗?”

      虞守洲盯着她,目光如刀,语气却冷了下来:“你要为了一个曾经利用过你的人,与本王翻脸吗?”

      “利用?”闻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讽刺,“殿下,如若她真的想利用我,怎么会借殿下的手把我从这些事情里摘除掉?她让我离开,让我永远不要回来——这是利用?”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算是利用,又如何?在殿下滔天的权势面前,她什么都没有。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那颗愿意护着我和关关的心。这颗心,她给了我们。我拿什么还?”

      虞守洲的眉头拧紧:“闻雯!”

      “虞守洲!”

      闻雯毫不退让,声音比他更响。可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看着这个设下天罗地网、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棋手,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然后,她失望地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

      “我要回江左了。”

      虞守洲愣住了。

      虞守洲。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晋王,是虞守洲。

      这是第一次。

      他握住她的肩膀,不自觉红了眼。他开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无论他握得多紧,都留不住。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汉中如今已尽在掌握,没有人可以阻碍我们了……”

      闻雯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

      “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到底不是一路人。”

      虞守洲的手猛地收紧:“那你与谁是一路人?荆师贤吗?!”

      闻雯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眼里有泪,有疲惫,有不舍,却没有动摇,“殿下,”她轻轻打断他,“当初收到你的托付,我也曾想过,自此离开故国故乡,留在汉中。我甚至想过,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试图强装的微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疼,“如今,我只是发觉自己太过天真。到底……他乡非故国。”

      她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拿出那支宫灯银簪。

      烛光下,银簪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的宫灯造型精巧玲珑,坠着的细碎流苏微微晃动,像极了他们初见那夜,她鬓边摇曳的灯火。

      “殿下曾许我三个心愿。上一次……没有实现。”

      她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要重新许愿。”

      “一愿,殿下护佑连惜,回到南川。”

      “二愿,殿下护我返回江左,此生我都不再踏足汉中。”

      “三愿……”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说了下去:

      “最后一支宫灯银簪,便纪念我们相识一场的知己情。愿殿下得偿所愿,稳坐高台,永不坠落。”

      她把银簪轻轻放在桌上。

      那簪子躺在两人之间,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终究要归于沉寂。

      闻雯没有再看那支簪,也没有再看他。

      她站起身,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那是臣民对王者的礼,是告别,也是了断。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虞守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她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越来越淡,最后被冰冷的门板彻底隔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

      烛光下,簪头的宫灯还在微微闪烁,像是她鬓边摇曳的笑,像是她初见时的明媚,像是她方才决绝的脸。

      他伸出手,握住那支簪。

      银簪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扇门,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他的视线——那目光里有不甘,有不舍,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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