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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以命为祭   大雾弥 ...

  •   大雾弥漫,将整个汉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天色未明,城门刚开,闻雯和斛关便策马出城,在官道旁的一处茶棚等候。雾气太重,十步之外难辨人影,闻雯不时踮脚张望,斛关来回踱步,掌心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信上说卯时必到,这都快辰时了……”斛关低声呢喃,话音未落,雾气中突然传来凌乱急促的马蹄声。

      几匹浑身泥泞的骏马冲破浓雾,当先一人几乎是滚下马来,踉跄着扑到斛关面前。斛关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来人正是鹄疆寨最骁勇的护卫头领,此刻却满身血污,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紧接着,又有几匹马挣扎着赶到,马背上的人个个带伤,有的伏在马颈上几乎支撑不住。斛关认出其中两人穿着荆家镖师的短褐,还有一人竟是济仁堂的陈掌柜亲自派来传信的小伙计,此刻也是灰头土脸,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关药师……”鹄疆寨护卫声音嘶哑,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双手奉上,双目通红,“三宛花……只送来一颗……路上遭遇埋伏,兄弟们拼死护着……鹄寨出发十人,只剩我们四个……荆家镖师只剩下了三位弟兄……其余……都折在了半路……”

      斛关接过玉盒,入手沉重,那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血还是雾水的湿痕。他颤着手打开盒盖,一朵晶莹剔透、泛着淡蓝色幽光的三瓣奇花静静躺在其中,寒气氤氲,正是寒潭圣物三宛花!可此刻,这救命的圣药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追杀?谁干的?!”斛关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不知……对方训练有素,沿途设伏,不止一拨人……不像普通山匪……”护卫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被同伴扶住。斛关这才看清,他们几人,人人带伤,有人后背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有人面色惨白几近虚脱。

      闻雯紧咬下唇,迅速上前查看众人伤势,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她看向那位济仁堂的小伙计:“陈掌柜可还有什么话?”

      小伙计摇头,喘息道:“掌柜说……消息已经递出去,请闻姑娘千万小心……对方来路不明,恐怕背景不简单……”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这时,济仁堂随行的一位医师上前,拱手道:“闻姑娘,诸位壮士伤得不轻,需尽快安置修养。在下在城外有一处医庐,还算隐蔽,不如先带他们过去——”

      “不可。”闻雯断然打断,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对方既然能精准伏击两路人马,必然有人在汉京盯着。此时送他们去任何固定的地方,都是给人递刀。”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连同一枚荆家特有的信物,塞到那位医师手中,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劳烦医师,带着他们,连同这些受伤的弟兄,分头出发,不要停歇,径直送回江左!”

      众人一怔。

      闻雯继续道:“鹄疆寨的兄弟,跟着荆家镖师走,他们有熟悉的路子。荆家的镖师,拿着信物,沿途可调用荆家驿站的物资和人手。所有人分成三拨,前后错开时辰出发,路线也要不同。到了江左,自有人接应安置。记住,一路上绝不能停,绝不能走回头路,绝不能相信任何自称是‘自己人’的人!”

      她看向那几位伤痕累累的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更坚定了语气:“诸位兄弟,你们用命保住了三宛花,这份情,闻雯记下了。但你们的命,同样重要。留在这里养伤,只会成为靶子。回江左,养好了伤,日后若有需要,我自会去寻你们。”

      鹄疆寨护卫挣扎着要说什么,闻雯按住他的手:“别争了。听我的。”

      斛关握着玉盒,也重重点头:“听翩翩的。她考虑得周全。”

      众人对视一眼,终于齐齐抱拳领命。济仁堂医师也不再迟疑,迅速组织众人分头准备。不多时,几拨人马隐入浓雾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茶棚外,只剩下闻雯和斛关两人。雾气依旧浓重,寒意渗入骨髓。

      闻雯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斛关手中那只孤零零的玉盒,轻声道:“只有一颗了……关关,够吗?”

      斛关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若是以往,两颗十拿九稳。如今……只能拼尽全力了。惜弱她……必须撑住。”

      闻雯望着浓雾深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人在追杀送药的人,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局棋,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凶险。而她能做的,尽可能让每一个不该死的人,活着离开这片杀机四伏的土地。

      “走吧,”她拉起斗篷,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先回去歇息片刻,等天亮透了,咱们就去国公府。这花得尽快交到惜弱手里,她亲自炼制药效最好。”

      斛关攥紧玉盒,重重点头。两人一马,消失在浓雾之中。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弥漫天地的大雾,将一切痕迹悄然掩盖。

      回到晋王府客院,闻雯和斛关各自歇下,却都辗转难眠。三宛花只剩一颗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而那群来历不明的追杀者更让人不安。迷迷糊糊熬到天色微明,闻雯刚起身梳洗,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关大夫!闻小姐!”是晋王府管事的声音,身后还跟着一名面带焦色的嬷嬷——看衣着打扮,是国公府冯夫人身边的人。

      那嬷嬷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对着斛关福身:“关大夫,夫人命老奴来请您,求您务必过府一趟!国公爷昨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看了一夜,束手无策,只说……让准备后事。夫人急得没了主意,想到关大夫医术高明,求您去瞧瞧,哪怕……哪怕只是尽人事也好……”

      斛关心头剧震。唐明鹤?昨夜突发急症?药石无医?!

      他正要应下,闻雯却一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我也一起去!”

      那嬷嬷微怔,闻雯已沉声道:“我与郡主交好,如今府上出事,理当前去探望。多个人手也好照应。”

      嬷嬷不敢耽搁,连连点头。三人匆匆出府,策马赶往国公府。

      国公府果然乱套了。下人们脚步匆匆,面有惶色,正院里哭声隐隐传来。闻雯和斛关快步踏入正房,只见冯夫人伏在病榻边,哭得双目红肿,死死攥着唐明鹤枯瘦的手不肯松开,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退后半步。

      榻前,两个儿子跪在地上,唐煜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唐贤更是哭得涕泪横流,全然没了平日的纨绔模样。

      斛关顾不上行礼,立刻上前查看唐明鹤。他掀开被角,切脉翻眼,动作越来越慢,面色也越来越沉。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对着冯夫人深深拱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国公他……已深入肺腑,恕在下……无能为力。”

      冯夫人闻言,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嬷嬷们死死扶住,哭声几乎撕裂喉咙。

      而闻雯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两个弟弟都在,冯夫人在,下人们进进出出……唯独不见唐惜弱。

      她拉过一名婢女,低声问:“郡主呢?”

      婢女抽噎道:“郡主……郡主听闻国公爷不行了,当场就哭晕过去了。夫人让人送回她院里休息,这会儿还没醒……”

      闻雯心头一紧,松开婢女,转身就往外走。她不信惜弱会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闻雯赶到唐惜弱的院落时,院门虚掩,四下无人。那些本该守着的婢女一个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廊下的白灯笼,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唐惜弱。

      她穿着素白的里衣,长发散落披肩,整个人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双腿随意曲着,像一只被抽去魂魄的偶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闻雯身上,干裂的嘴唇轻启,有气无力:“你来了。”

      闻雯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连惜,”她轻声唤那个只属于他们三人的名字,一字一句,“收手吧。”

      唐惜弱闻言,嘴角竟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得苍白而诡异:“翩翩,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的聪慧,喜欢你的聪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的枯叶,“可如今……我也厌恶你的聪慧。”

      闻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唐惜弱的笑容骤然敛去,面色阴沉下来,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黑暗:“你是商人,最应该知道——所谓生意,没有本钱投入,何来营收?人心,不也是如此吗?”

      她靠着门框,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仿佛在看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他嫌我是女儿,将我送到南川外祖父家。我认了。我在南川过得很好,有外祖疼爱,有药香为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等到他指望的儿子长大成人了——一个一个惹出祸事,爵位都要保不住了,他才想起来,原来还有我这么个嫡女。把我从南川绑回来,逼我去选那什么晋王妃!”

      闻雯的手攥紧了裙摆。

      “刚来的时候,我不愿学那些规矩,他们……”唐惜弱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对我用刑。用鞭子,用针,饿着,跪着……我不肯。最后,他们用外祖威胁我。我恨!我恨极了!哪怕是冯氏,都比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待我好!”

      她转过头,直直看向闻雯,眼神里是闻雯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

      “所以,我服毒了。”

      闻雯浑身一震。

      “从我到汉京的每一天,我都在服毒。用我自己亲手炼制的、外祖父教我的蚀肝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然,我也给他下毒了。每日的赤血酒里,更是催发的好东西……他以为是治伤的良药,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闻雯闭上眼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我一直在用内力紊乱自己的脉象,让关关诊不出来。”唐惜弱的唇角勾起一丝苦笑,“鹄疆寨的医术再高,也敌不过我刻意的伪装。”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中间……我也曾停过一段时间。就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自由自在,策马同行,救人治病……那时候我以为,也许我还能活,也许还有希望。”

      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

      “可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把我带回家,关起来,继续做他们的棋子。”她抬袖胡乱抹去眼泪,眼底只剩下最后的疯狂,“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府吧。”

      屋内一片死寂。

      闻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连惜……”

      这个名字,是回京路上三人相依为命时的称呼,是那个短暂自由时光里,唐惜弱做回自己的证明。

      唐惜弱却笑了,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浑身颤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狂。

      “翩翩,别难过。”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我早就想好了,从我服下第一颗毒药那天就想好了。”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闻雯,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仿佛在向命运做最后的陈述。

      “唐明鹤会死。我会死。我们父女俩同时暴毙,死因不明——宫中的蚀肝草之毒,就再也无法追查下去了。”她嘴角扬起一个凄厉的弧度,“那些丹药从何而来?谁仿制了我的手法?谁在幕后指使?这些疑问,会随着我们的死,永远埋进土里。”

      闻雯的眼泪无声滑落。

      “唐家不会再成为嫌疑人,因为连苦主都死了,还查什么?”唐惜弱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而连家——我外祖,会因我的死,彻底断绝与唐家的关系。他会恨唐家入骨,从此与汉京再不相干。没有人能再把脏水泼到他头上,没有人能再用我去威胁他。”

      她转过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解脱: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闻雯跪坐在她面前,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女子——那个在产床前豁出性命施针的连惜,那个在回京路上笑着看她吃汤圆的惜弱,此刻亲手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墓,用死亡为在乎的人铺一条生路。

      她多想说“还有别的办法”,多想说“关关的三宛花已经到了”,可她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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