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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柜底寒香 药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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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见底,斛关又细细嘱咐了一番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看着她的气色似乎因汤药和交谈恢复了些许,才稍稍安心,起身告辞。
出乎他意料的是,唐惜弱竟也强撑着下了床,执意要亲自送他。斛关劝阻无效,只得小心搀扶着她,慢慢走向通往后院角门的小径。
一路上,她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臂弯,手也自然而然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反而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和亲近。这份毫不避讳的亲密,让素来谨记男女之别、之前连拥抱都惶恐的斛关大为震惊,心跳如鼓,耳根发热,却奇异地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支撑着她虚弱的身体。
走到角门处的海棠树下,唐惜弱停下脚步,仰起苍白的脸看着他。阳光透过稀疏的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醒来的消息,想必不久就会传出去。”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宫里宫外都会知道。最近……你恐怕不便再像之前那样,频繁来府中了。”
斛关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轻轻按住了手臂。
“听话,”她看着他,眼神柔和却坚定,“在晋王府好好待着,莫要轻举妄动,保重自己……还有翩翩。” 提到闻雯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暖意覆盖,“能在这汉京,遇见你们,得你们如此相待……是我唐惜弱,三生有幸。”
这话语里的珍重、不舍,甚至一丝诀别的意味,让斛关莫名心慌。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急切道:“你别多想!等你身体好些,三宛花到了,我们……”
“嗯,我知道。”唐惜弱打断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点了点头,“我都知道。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边的廊柱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斛关被她看得心头酸软,百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的点头:“你……一定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我……我会想办法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角门,直到那扇小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他仍站在门外,怔忡了许久。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和那份不同寻常的依恋,耳畔回响着她那句“三生有幸”,心中那份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门内的唐惜弱,直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才缓缓顺着廊柱滑坐下来,将脸埋入膝间。刚才强撑的力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院中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那份不同寻常的暖意与离愁。唐惜弱扶着廊柱,尚未完全平复心绪,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唐明鹤带着一身显而易见的怒气,径直闯入了她的院子,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却身形健硕的家仆。他目光如炬,扫过院内略显凌乱的痕迹,最终定格在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的女儿身上。
“唐惜弱!” 唐明鹤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低贱医师拉拉扯扯,行为失检!你是全然不要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要你自己的清誉了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她,语气更加森冷:“若是让晋王殿下知道了你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只能以死谢罪,才能稍息殿下之怒,保全我唐家一丝体面!”
面对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和威胁,唐惜弱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缓缓直起身,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幻觉。她转身,步履有些飘浮却坚定地走回房,来到那张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桌案前。
桌上,是她病中醒来后,似乎“随手”摆弄的一些药材和器皿。
她背对着唐明鹤,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一个医师而已,父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他不过是来为女儿诊治,女儿病体未愈,倚靠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她手下动作未停,熟练地将几种暗红色的液体倒入一个干净的瓷瓶中,轻轻摇晃。
然后,她转过身,手里握着那个新配好的小瓷瓶,脸上竟漾开一抹浅淡却诡异的笑容,看向唐明鹤:“倒是父亲来得正好。女儿卧病这几日,也未敢荒废手艺,新调配了一味‘赤血酒’,比以往在南川所制的,药力更精纯,活血化瘀、驱散陈年痹痛的效果……想必更佳。”
唐惜弱那番“孝心”言论,配上她平静无波的神色和手中那瓶暗红色的酒液,在唐明鹤看来,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示弱和讨好——试图用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制药本事,来平息他的怒火,或者……换取一些什么。
他心中的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感回升的倨傲。看来,方才与医师的亲昵或许真是病中失态,而她,终究还是知道怕的,知道要仰仗他这个父亲。
“哼,还算你有点孝心。”唐明鹤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他瞥了一眼那瓷瓶,想到她“连惜药师”的名头和这赤血酒以往的功效,身上那些征战留下的旧伤也确实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试试也无妨。
他索性大步走到窗边的紫檀木躺椅旁,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微微展开手臂,示意她上前。
“既是你一番心意,那便试试。”他语气依旧带着居高临下,“若是无效,往后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就少摆弄。”
唐惜弱垂着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应了一声:“是。”
她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褪下一侧衣袖,露出筋肉结实却布满陈旧疤痕的肩膀和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唐明鹤温热的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并未说什么。
打开瓷瓶,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药香混合着酒气弥漫开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辛烈醇厚之感。唐惜弱将暗红色的酒液倒了些在掌心,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唐明鹤裸露的伤处。
她的手法确实娴熟,力道适中,药酒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热,一股暖流似乎渗入肌理,暂时驱散了那些陈年伤疤深处的阴寒酸痛。唐明鹤舒服地眯了眯眼,甚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手艺倒还没丢。”他闭着眼,评价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不少。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药酒涂抹的细微声响和唐明鹤逐渐放松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父女二人身上,一个闭目享受,一个躬身侍奉,画面看似“父慈女孝”,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诡异。
唐惜弱一边涂抹,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细语,仿佛闲聊:“父亲,听闻晋王殿下近来,抓了宫中炼丹的道人?”
唐明鹤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似乎不愿多谈。
“殿下真是雷厉风行。”唐惜弱继续道,语气平淡,“只是不知……那炼丹的药材,都是从何处来的?殿下查案,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些不相干的人头上?”
出乎唐惜弱意料的是,唐明鹤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屑的轻笑。
“呵,”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管查到谁的头上,最终……都不会查到为父的头上。”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这也不是你一个闺中女子该费心管的事情。你只需安心将养,等着风头过去,再议你的婚事,为家族增添荣耀,这才是你的本分,也是你该想的事情。”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带着某种有恃无恐的味道。
唐惜弱心头猛地一跳。父亲这平静甚至笃定的态度太奇怪了。晋王对唐家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借丹药案发难是顺理成章的机会,唐明鹤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感觉不到,更不可能如此镇定。除非……他手里有别的底牌?或者,他根本不相信晋王能查到他?又或者,他认为即便查到了,也有人能保他无恙?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为他揉按,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送走了唐明鹤,唐惜弱独自站在屋内,手中还握着那个盛放赤血酒的瓷瓶。她走到桌边,准备将药酒收好。
她打开那个专门存放自己私人物品和药材的紫檀木柜。这个柜子有三层,最上层是金银细软,最下层藏着真正私密的南川之物。而中间第二层,专门存放她日常服用的药丸,以及为唐明鹤准备的诸如赤血酒这类外用药。这一层的存在和用途,只有她和冯氏知晓。她曾与冯氏约定,每七日由她自己或者冯氏来取一次药,以免惹人耳目。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第二层。
空了近一半!
好几瓶她记得离开不久前才补充过的药丸,不见了。按照她之前的计算与约定,冯氏下次取药应在三日后,绝不该消耗得如此之快。
她的心骤然缩紧。柜门和锁头完好无损,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她的钥匙从未离身。
除非……冯氏没有遵守约定,多拿了。或者,这府里还有别人,用别的法子打开了柜子,偷走了药。
刹那间,之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和异样感,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晰无比!
为什么她对宫中那包馅毒丹的工艺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为什么那隐匿毒芯的手法、药材融合的细微习惯,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那分明是对她唐惜弱制药手法的模仿!
有人拿到了她日常服用的这些药丸,仔细研究,窥见了其中隐藏的、源自南疆古法的独特制药技巧,并依样画葫芦,用在了制作进献给王上的丹药中!
是谁?冯氏吗?还是通过冯氏之手,药最终落入了唐明鹤,甚至其他人的手中?
唐惜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的药,竟成了别人阴谋的模板!这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亵渎和利用的恶心与愤怒。
她猛地关上柜门,锁好。脸上已不见半分病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必须弄清楚。
翌日一大早,天色微明,唐惜弱便来到了冯氏所居的正院。空气中还带着晨露的寒意,冯氏正披着一件素绒披风,在院中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几盆初绽的梅花,花苞簇簇,隐有暗香浮动。
冯氏见她这么早过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银剪,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主动开口:“惜弱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起这般早?你父亲也才刚去上朝不久。”
唐惜弱福身行礼,声音清晰:“母亲万福。”
冯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唐惜弱极少私下称呼她“母亲”,只有在需要维持表面和睦、有外人在场时才会如此。这个称呼,此刻便是一种明确的态度——她们要以“母女”的身份,谈一些超出寻常的话题。
冯氏立刻会意,挥手屏退了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下去吧,我与郡主说会儿体己话。” 待众人退远,她才收敛了笑容,看向唐惜弱,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可是又觉得不适?”
唐惜弱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冯氏,单刀直入:“母亲,我柜中第二层暗格里的药,除了每七日定例,您……可曾多拿过?”
冯氏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坦然点头:“有。”
她顿了顿,解释道:“前些日子,煜儿见国公爷用了你那药酒,赞不绝口,身上旧伤舒坦许多。他便也缠着我,说近来读书辛苦,精神不济,也想讨些你调制的‘修身养身’的奇药来补补。我拗不过他,又想着那药你既说是温补调理的,给他几瓶也无妨,便……多拿了几瓶给他。”
“煜儿?” 唐惜弱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近乎麻木的平静。是那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母兄弟唐煜!竟然是他!
冯氏见女儿神色有异,不由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那药……有什么不妥?”
电光火石之间,唐惜弱已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冯氏察觉异常。
她缓缓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只是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无事。只是我方才整理药柜,发觉少了数瓶,心中不安,怕是府中进了手脚不干净的贼人,特来问问母亲可曾察觉异样。”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仿佛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毕竟,那些药瓶虽不值钱,却是……晋王府之前赏赐药材时附带的特制瓷瓶,样式独特。若是不慎流露到外头,被人瞧见,恐生不必要的误会,对王府和府上清誉都不好。母亲可知晓,哥哥将药瓶置于何处了?还是……已经用完了?”
冯氏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原来是担心这个。她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倒不曾细问。煜儿拿了药,说是放在自己书房里,每日服用。至于瓶子……想来用完了也就随手搁置了吧。等他回来,我唤他来问问便是。你也别太担心,府里守卫森严,哪来的贼人。”
唐惜弱心中冷笑,面上却乖顺点头:“母亲说的是,许是女儿多心了。既如此,便等煜弟回来再问吧。” 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听闻最近父亲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可是朝事烦忧?女儿近日新得了一味安神的香料方子,配伍温和,不伤根本。不若女儿调配一些,晚间点上,或可助父亲安眠。”
冯氏闻言,脸上忧色更深,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你阿父近来何止睡不安稳,总说腹部隐隐作痛,白日里精神也短,脸色看着愈发不好了。汉京城里的大夫请了好几位,汤药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大好,也说不出个确切的症结,只道是积劳成疾,肝气郁结。” 她顿了顿,看着唐惜弱,眼中带着希冀,“倒是你上次给的赤血酒,他用了些时日,反说身上旧伤松快不少。我正思忖着,过些日子,是不是该修书去南川,请你外祖他老人家,或是他座下得力的高徒,来京中为你阿父仔细瞧瞧?总归是自家人,更放心些。”
“母亲思虑周全。”唐惜弱压下惊疑,语气平稳,“外祖父医术通神,若能来自然最好。只是他年事已高,千里奔波恐有不妥。至于高徒……” 她沉吟道,“药王谷弟子虽众,但精擅此类疑难杂症、又得外祖父真传的,恐怕也需仔细斟酌人选。此事关乎父亲安康,也牵涉两家情谊,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眼下,还是先让女儿试着调些安神香,再仔细为父亲请个平安脉,看看能否缓解些许。”
冯夫人觉得有理,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想得简单了。那安神香便劳你费心。等你父亲晚间回来,我让他得空去你那儿,你也好好给他瞧瞧。”
“女儿省得。”唐惜弱应下,心中却已波澜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