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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灯烬待昼 晋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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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后院那场刺骨的冷水与威慑,成了压垮唐惜弱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被送回唐国公府时,已是高烧昏迷,浑身滚烫。
这一病,便是数日昏沉。惜弱仿佛陷入了某个醒不来的梦魇,药石难入,只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病榻之上,她紧闭着眼,苍白的嘴唇却不时翕动,反复呢喃着:“外祖父……外祖……药庐……回家……”
梦境深处,时光交错。
她回到了南川药王谷,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满是药香的屋子里。外祖父,那位名震天下的药王,正握着她的手,耐心地教她辨认一味刚采回的、色泽暗红带紫的奇异草药。
“连惜,你看,此物名为‘蚀肝草’,生于南疆绝壁阴湿处,其性阴损,微量可致人肝脏缓衰,外表却似寻常肝郁气滞之症,极难察觉。”老人的声音严肃,“记住它的样子、气味、触感。世间万物,知其毒,方能避其害,甚至……克其毒。”
场景变幻,是她稍大一些,在外祖父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萃取出的“蚀肝草”精华,与其他几味性质平和的辅料混合,搓制成一粒粒深褐色的小丸。外祖父在一旁看着,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连惜,记住,外祖父将这身制药的本事传给你,不为让你悬壶济世,只望你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凭这手艺,总能护住自己,不至……为人鱼肉,也不至……挨饿受冻。”
美好的回忆如同镜子一般,陡然碎裂。
画面突然转到回汉京的路上,马车颠簸。闻雯眼尖,指着她随身锦囊里露出的一角瓷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我看你一直随身带着。”
她下意识地攥紧,扯出一个淡笑:“是……家人给我准备的补身药丸。”
一旁的斛关闻言,关切地望过来:“既是药,我给你看看吧,对症才好。”
“不用啦,”她飞快地将瓶子塞回锦囊深处,语气故作轻松,“真的,我已经好多了,这药……就不吃了。”
场景再次变化,昏暗压抑。是回到唐国公府后,她独自在冰冷的闺房里。
月光从窗棂透入,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她默默拿出那个瓷瓶,倒出里面深褐色的药丸,看了许久,然后,仰头,和水吞下。
一瓶空了,她又拿出另一瓶,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
一瓶,又一瓶……梦境中,那些小瓷瓶仿佛无穷无尽,从桌上摆到地上,从墙角蔓延到床榻,最后塞满了整个房间,将她层层围困。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用“蚀肝草”精华制成的、她自己亲手搓制的毒丸。
而她,正一粒一粒,平静地将它们吞入腹中。
“不——!”
唐惜弱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剧烈的喘息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引发一阵咳嗽。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国公府闺房熟悉的、却令人窒息的帐顶。梦中的药瓶仿佛还在眼前堆积,外祖父慈祥又忧虑的脸,闻雯好奇的眼,斛关关切的目光,晋王冰冷的视线……还有那无尽的、自己吞服毒药的场景,混杂着蚀肝草特有的、仿佛刻入灵魂的苦涩气味,在她脑海中翻搅。
“惜弱!”一声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呼唤,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房门被轻轻推开,斛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如同神祇降临般,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连日的疲惫,眼底却因为看到她睁眼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几乎是冲到床边,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立刻坐下,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搭上她的脉搏。“惜弱,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唐惜弱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高烧刚退,视线还有些朦胧,但他的轮廓,他的温度,他指尖熟悉的触感……在她因梦境和自我厌弃而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就在斛关低头专注感受她脉象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微微撑起身子,朝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温热源头凑近。不再是梦境中的虚无,是真切的、带着药香和体温的触感。这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冰冷外壳,在瞬间土崩瓦解。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力道,环抱住了俯身在她床前的斛关。
“关关……” 两个字出口,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眶,滚烫的泪珠毫无顾忌地浸湿了斛关肩头的衣衫。
斛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一僵,随即,更汹涌的怜惜和心疼淹没了他。他感受到她单薄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肩颈处滚烫的湿意,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他迟疑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坚定地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脊背,低声安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
“惜弱该喝药了……” 冯氏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推门的细微响动。
斛关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松开怀抱,站起身——孤男寡女,郡主病榻,如此相拥,若被人看见,于惜弱清誉有损。
然而,他刚有松动的迹象,怀中的唐惜弱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双臂猛地收紧,将脸更深地埋入他颈窝,无声地传递着拒绝和依赖。她不管不顾,此刻的脆弱和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教规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冯氏端着药汤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将室内这紧紧相拥的一幕尽收眼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氏的脚步顿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那错愕便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取代。她没有惊呼,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立刻进来。
她的目光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唐惜弱那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将原本半开的房门,缓缓地、彻底地关上了。
门外传来她压低声音吩咐侍女的声音:“郡主需要静养,你们都退远些伺候,没有传唤不得靠近。”
脚步声逐渐远去,门外恢复了寂静。
斛关直到听见门外彻底没了动静,那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冯夫人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显然是默许甚至……成全了这一刻的僭越。
他低下头,看向依旧紧紧抱着自己、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唐惜弱,心中的怜惜更甚。他不再试图推开她,反而将她拥得更稳当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继续着之前被打断的低语安抚。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语,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急于分享的笃定:“我已经知道……我发现你中的毒是什么了!也是蚀肝草!”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唐惜弱的耳边!
她环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冻结。
“别怕,惜弱。既然知道了是什么毒,我就能解!我一定会治好你,绝不会让这毒再伤害你分毫!相信我。”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唐惜弱在他坚定的承诺中,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刺痛和无力。她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将滚烫的脸颊更紧地贴在他温热的脖颈处,汲取着这片刻的暖意和依靠,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宫中……如何了?”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局势,尤其是,那“包馅”丹药的事发后,风暴的中心是否已经波及到了唐家。
斛关依旧维持着被她抱着的姿势,没有推开,反而因为她依赖的贴近,头也不自觉地微微低下,靠近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松快:“我已将药丸中藏有蚀肝草毒芯之事,密报给了太王妃。太王妃震怒,但稳住了,还赏了我许多东西,让我安心为你治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没过几日,就听闻晋王殿下雷厉风行,暗中查实,一举抓获了炼丹房涉事的主要道士和几个可疑的内侍,已经禀告了王上。王上得知有人竟敢在进献的丹药中下毒,龙颜大怒,已下旨擢令晋王殿下全权彻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唐惜弱的心随着他的话语起伏。晋王动手了,而且是以雷霆之势。这符合他的风格。那么,他下一步会指向哪里?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唐家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唐家?” 斛关闻言,似乎有些不解,他稍稍松开了怀抱,低头看向她苍白却紧盯着自己的脸,眼神纯然困惑,“此事与唐家何干?晋王殿下查的是炼丹房和内侍的勾结,太王妃也未曾提及唐国公府啊。” 他想了想,补充道,“倒是太王妃还关心你的病情,让我务必治好你,说你是无辜受累。”
唐惜弱看着他清澈见底、写满“此事与你们家无关”的眼神,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
晋王没有动唐家。至少,明面上没有。
为什么?
是证据不足……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他另有图谋——想要把事情连接到连家?这个念头让唐惜弱不寒而栗。
“放宽心,好好养病。”斛关的声音将她拉回,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躺好,掖好被角,脸上是纯粹的关切,“晋王殿下只说你那日在府中‘不小心落水’,受了寒,高烧不退了好几日。若不是闻雯设法告诉我实情,我都不知道你病得如此凶险。”
听到“闻雯”的名字,唐惜弱心头一颤,抬头看向斛关。闻雯知道她落水的真相吗?知道晋王的惩戒吗?
“你放心,”斛关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走神,他的注意力全在解毒一事上,眼神因找到希望而熠熠生辉,“我已经找到解毒的方法了!我们鹄疆寨的圣地寒潭中,生有一种奇花,名叫‘三宛花’,极为罕见,三年一开,有解百毒、清脏腑秽浊的奇效。我已经用特殊方法传信给我阿姆,请她务必取出两颗珍藏的三宛花,尽快送来汉京。”
他语气加快,带着计划落定的踏实感:“闻雯知道后,立刻帮忙,先放了最快的信鸽去催促,又私下借用了荆家往来南疆的可靠镖师队伍,双重保障,想来路上不会耽搁太久。等花一到汉京,就交给你。你对药材特性最熟悉,由你亲手冶炼,取其最精纯的花蕊精华,我再配伍其他温和药材制成解药。咱们先解了你体内的蚀肝草之毒,然后再慢慢调理,将养身子,一定能恢复如初!”
斛关语气殷切,描绘着清晰的未来。然而,他很快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那紧贴着他的身躯依旧微微颤抖,却不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紧绷。她似乎……并没有因为找到解毒希望而如释重负。
“怎么了?”斛关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稍稍松开怀抱,低头想看清她的表情,“可是还有哪里难受?还是……担心别的?”
唐惜弱在他关切的目光下,几乎无处遁形。她强迫自己抬起脸,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些,但那笑意如同浮在水面的浮萍,根本无法抵达眼底,只留下一片疲惫的平静。
“没事,”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只是病了些时日,身上没力气。听到能解毒……自然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落在斛关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仿佛意有所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不是吗?只希望晋王殿下……能早日查明真相,找到那胆大包天的幕后主使,肃清宫闱,也好让大家安心。”
斛关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在病中忧思过甚,又牵扯进这样的大事里,难免心神不宁。他用力点点头,目光坚定地安慰道:“嗯嗯!殿下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别多想。等三宛花到了,解了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重新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药,小心地试了试温度:“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固本培元。我新调整的方子,药性温和,对你的症状。”
唐惜弱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药汁。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她心底蔓延的冰冷。
一切都在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