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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玲珑心鉴   清晨, ...

  •   清晨,闻雯难得早早醒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晋王虞守洲派人来请她一同用早膳。

      花厅里,晨光熹微,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小点。虞守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婢女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轻轻放在闻雯面前,默默退下。

      “怎么,昨夜没睡好?”虞守洲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锐利,“因为是唐惜弱做的,你便格外在意,格外伤情?”

      闻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被两人面前碗里的汤圆吸引了。那汤圆小巧玲珑,竟有粉、白、绿几种颜色,像极了江东过节时才会做的彩汤圆。她舀起一颗粉色的,送入口中,清甜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是熟悉的家乡味道。

      她咽下汤圆,这才抬眼看向虞守洲,没有绕圈子,直接问:“殿下,惩戒郡主了?”

      虞守洲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如此对你,你总不会还要为她说情吧?那可不是本王认识的闻雯。”

      闻雯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多谢殿下。”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彩色汤圆,“江东的小汤圆,很好吃。”

      这答非所问却意有所指的话,让虞守洲微微挑眉,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也拿起勺子,舀起一颗白色的汤圆。

      闻雯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轻快:“因为殿下为我‘出气’了,所以我便不气了呀。”

      “只是如此?”虞守洲抬眼看她,目光深邃。

      闻雯收敛了些许笑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复杂:“确实不止。”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我想起了郡主曾经说的一句话。她说,她当真艳羡殿下的权势。那时我只觉得人之常情,如今想来,她孤身一人从南川来这里,举目无亲,孤苦无依,还要受那惹事的父兄牵连……便也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虞守洲放在桌边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柔和。她抬起头,目光真诚地望进他的眼睛:“殿下,您也别生气了,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直白的安抚,让虞守洲微微一怔。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只白皙纤手,肌肤相贴处传来柔若无骨的触感,和他腕间脉搏的跳动似乎隐隐共振。

      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锁住闻雯,不答反问,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你呢?闻雯,”他叫了她的全名,带着一丝探究和别样的意味,“你可艳羡本王的权势?”

      闻雯愣住了。她没想到虞守洲会这样问。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晨光和自己的身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坦诚:“世人只看到殿下手握权柄,生杀予夺,风光无限,却没有看到……殿下权势背后的人心和职责。”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殿下的权势,从来不是为所欲为的利刃,更多是……不失民心、天下安定的责任。这担子有多重,旁人想象不到,殿下却日日扛着。这样的权势,”她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我并不艳羡。”

      虞守洲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锐利和探究渐渐被一丝讶异和更深邃的柔和取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跳脱爱财、来自商贾之家的女子,竟能一眼看穿权势最核心的本质,说出这样一番话。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许多朝臣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方才的些许冷凝。他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枚小巧的水晶饺,声音温和了许多:“趁热吃吧。”

      闻雯从善如流,弯起眼睛笑了:“好。” 她低头,专心地吃起那颗彩色的小汤圆,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一关,总算是暂且过去了。只是,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涟漪。

      饭毕,晋王换了朝服入宫上朝。闻雯得了空,稍作思量,便带着一名女卫出了晋王府。她并未去繁华之处,而是让马车停在了一家颇为有名、门庭若市的医馆前——济仁堂。

      女卫低声道:“小姐,济仁堂到了。”

      闻雯微微颔首,步入堂内。药香扑鼻,伙计穿梭,坐堂大夫正为人诊脉。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药罐,瓷质温润,罐身有着独特的贝纹光泽和不易察觉的暗刻花纹。这是在山寨中荆师贤在她过敏症发作时赠送的,她一直随身带着备用。只是从前的那些药罐似乎并无这明显的“济仁堂”标记。

      她走到柜台前,将药罐递给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掌柜:“掌柜,我想再配一瓶这个药膏,烦请贵堂药师按方调配。”

      掌柜接过药罐,仔细看了看罐身,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闻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姐可是用药之人?此药膏用料讲究,配伍精细,需得根据用药人当下的体质略作调整,方能达到最佳效果。可否容老朽为小姐请个平安脉,再将脉案交予药师调配?”

      闻雯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有劳掌柜。”

      “小姐请随我来。”掌柜引着闻雯进入内堂一间僻静的诊室。女卫欲跟随而入,掌柜转身温和却坚定地道:“姑娘还请在外稍候,诊脉需静心。”

      女卫看向闻雯,闻雯对她轻轻点头:“无妨,你在外间等我便是。”

      待女卫停在门外,掌柜仔细为闻雯切了脉,写下一张药单,唤来一名药童:“按此方去后堂请李药师亲自调配,仔细着些。” 药童领命而去。闻雯也顺势扬声吩咐门外的女卫:“你跟着去瞧瞧,莫让他们弄错了药材分量。”

      女卫应声,随药童离开。

      诊室内只剩下两人。掌柜忽然站起身,对着闻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姑娘……可是姓闻?”

      闻雯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掌柜认识我?”

      掌柜直起身,看着桌上那个贝纹药罐,眼中流露出感慨:“此物是敝东家二少爷……也就是荆二少,多年前亲自为一位闻姓小姐精心调配的,用料、火候、乃至这盛药的贝纹小罐,都是独一无二,二少爷亲力亲为。前些日子,他曾传信于老朽及几位可信之人,道是如若有一天,一位持此药罐的闻姑娘寻来济仁堂,必是遇到了难处需要相助,嘱咐我等务必尽心尽力,不得有误。”

      他看向闻雯,目光恳切:“闻姑娘,今日前来,可是需要济仁堂做些什么?”

      闻雯握着那微凉的小药罐,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荆师贤……她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迅速道:“掌柜高义,闻雯确有一事相询。不知近来,贵堂或汉京药材行中,可曾听闻或经手过一些来自南疆、较为特殊、尤其可能对肝经有隐秘影响的药材?例如‘蚀肝草’,或是药性相近之物?又或者……有无听闻宫中贵人用药有何异常风声?”

      掌柜神色一凛,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蚀肝草……此物阴毒罕见,中原正道医馆绝不敢碰。至于宫中用药……”他捋了捋胡须,“老朽确曾风闻,约大半年前,有几批品质极高的南疆药物流入汉京,收货之人背景深厚,行踪隐秘,不似寻常买卖。”

      闻雯沉重地点点头,思虑良久问道:“掌柜长期在汉京,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惜弱郡主擅长制药?”

      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捋须低声道:“姑娘问起这个……南川药王谷曾有一位声名鹊起的匿名药手,人称‘连惜药师’,所制‘红颜丸’、‘赤血酒’等物,药效奇佳,在南川一带颇受追捧。我们荆家商路也曾留意。后来奉命详查,方知这位‘连惜药师’,竟然就是唐国公府那位自幼养在南川的惜弱郡主。郡主回京后,似乎有意隐去了这段过往,除却汉王宫一些旧人或有耳闻,京中知晓此事的确实不多。药王怜惜外孙女,不忍其受针砭采药之苦,便将一身制药的精粹手艺倾囊相授。”

      闻雯眸光微凝:“赤血酒……可是用‘赤血藤’制成的?”

      掌柜略显讶异,点头道:“闻姑娘博闻,正是。赤血藤生于南疆峭壁,药性峻猛,有活血破瘀奇效,但极为罕见,知之者甚少。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物药性霸道,若用在本身气血不稳或……体内有隐秘毒素之人身上,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催发毒性,加剧损害,凶险异常。”

      闻雯心思电转,将“赤血藤”与“蚀肝草”联系在一起:“赤血藤、蚀肝草……都是南□□有的稀有药材。南川毗邻南疆,在汉京认得并能妥善使用这些药材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掌柜深以为然:“确实如此。这类稀罕物,来源少,用途窄,若非特意钻研南疆药理或别有用心,寻常医家药铺根本不会接触。”

      闻雯觉得抓住了关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掌柜,劳烦您,替我暗中查查,近期——特别是近半年到一年,可有从南疆来的、比较特殊或稀有的药材流入汉京。如果有,尽可能查清这些药材最终都流向了何处?”

      掌柜神色肃然,沉吟片刻,郑重拱手:“姑娘放心,老朽记下了。此事定会暗中仔细查访,一有消息,必设法禀告姑娘。”

      “有劳掌柜,一切小心为上。”闻雯将写有联络方式的纸条递过。

      掌柜双手接过,妥善收好。他略一迟疑,又从怀中暗袋内取出一张半个巴掌大小、质地精良的素笺,上面空无一字,唯右下角清晰地钤着一枚殷红的私印,正是荆师贤那枚独特的印纹。

      他将这素笺双手奉到闻雯面前,语气愈发恭敬:“闻小姐,这是二少爷早前特意留下交给老朽保管的。少爷吩咐,若小姐找来,便将此物交还。小姐日后在汉京,或他处,但凡需要帮助,可在此笺空白处写明事由,凡我荆家商号、药铺、客栈、车马行,见此印信,必会竭尽全力相助,不计代价。”

      闻雯看着那枚熟悉的印记,心头再次泛起波澜。荆师贤为她考虑得如此周详,连这样的应急信物都早早备下,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她小心接过素笺,指尖拂过那微凸的印纹,郑重收好:“多谢掌柜,也请替我……谢过你们二少爷了。”

      掌柜含笑点头:“小姐的话,老朽一定带到。您的药膏和掩人耳目的寻常补药,稍后便差妥当人送去府上。”

      闻雯不再多留,颔首告辞。走出济仁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袖中那张轻薄的素笺和掌柜最后的回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临走前,她看似不经意地回头,问了掌柜最后一个问题:“掌柜见多识广,依您看,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的脉象会……持续呈现出一种紊乱、复杂、难以捉摸的状态?似是而非,像是中毒,又像是有别的干扰。”

      掌柜沉吟片刻,捋须低声道:“闻姑娘此问……若排除天生异脉这等极罕见情况,依老朽浅见,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身中奇毒,尤其是一些药性诡谲、作用隐匿、多种毒素交织或周期性发作的毒物,脉象便会变幻不定,难以一蹴而就断明。其二嘛……”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是身怀上乘内功之人,刻意收敛气息、控制血脉运行,甚至制造假象,也能让脉象呈现出想要的紊乱状态,用以迷惑医者,隐瞒真实的身体状况或武功底细。”

      此刻,坐在马车上的闻雯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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