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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欲来   借着太 ...

  •   借着太王妃的懿旨,斛关和闻雯每隔几日便能光明正大地前往国公府“诊治”。他们不仅带去了调理的药材,也悄悄将唐惜弱所需的赤血藤混在其中带了进去。在外人看来,这位原本“久病难治”、深居简出的惜弱郡主,在关神医的妙手调理下,气色竟一日日好转起来,甚至能偶尔出现在一些必要的宴席上,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弱不胜衣的风姿,反倒更惹人怜惜。

      而斛关“关神医”的名号,也随着惜弱郡主的“病情好转”以及他此前一路入京时沿途义诊、活人无数的善举传扬开来,在汉京城中声名鹊起,可谓锦上添花。

      这日,宫中再次传来太王妃的旨意,召斛关入宫觐见。与此同时,唐惜弱也接到了入宫陪伴太王妃的谕令。

      晋王府的马车依旧先将斛关接至晋王府,与早已等候在此、再次扮作药童的闻雯汇合,然后一同往宫城行去。

      马车内,闻雯一边整理着药箱,一边压低声音对斛关说:“太王妃这次同时召见你和惜弱,恐怕不单单是‘诊脉’或‘陪伴’那么简单。” 她眼眸中闪着思索的光芒,“你的名声如今传开了,太王妃或许是真有意让你为她诊治。而叫上惜弱……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斛关端坐着,闻言点了点头,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这段时间在汉京的经历,虽未让他通晓世故,却也让他成长了不少。“无论太王妃是何用意,我只需谨守医者本分便是。至于惜弱……”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宫中,我们需更加谨慎,见机行事。”

      另一边,唐惜弱乘坐着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她穿着符合郡主品级的服饰,妆容得体,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她安静地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心中思绪翻涌。太王妃此次召见,与斛关同时入宫,是福是祸?那位深居简出的太王妃,对她,究竟是何态度?

      进宫不是小事,闻雯没有再扮成药童跟随只在宫外等候,再三交代斛关在宫中务必谨慎,尤其不要表现出与惜弱相熟。

      斛关独自进入长乐宫时,唐惜弱已经在了,正坐在太王妃下首。太王妃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语气带着惋惜:“好孩子,身子总算见好了,都是洲儿没有福气。”

      见斛关进来低头行礼,太王妃这才松开惜弱的手,笑容慈祥地转向他:“关神医来啦?哀家可要好好赏你。刚才太医院院正亲自给郡主请了平安脉,都说郡主身体大有好转,多亏有你妙手回春。” 她语气温和,带着赞赏,“还听说你一路北上,每到一处,便为一地百姓义诊,活人无数,如此仁心善举,当得大赏。”

      斛关牢记闻雯的叮嘱,垂着眼,恭敬地依礼回话,嘴里说的依旧是“此乃医者本分,不敢居功”的道理,语气平稳,刻意不去看一旁的唐惜弱。然而,唐惜弱听着太王妃对他的夸赞,想到他凭借自己的医术赢得了如此声望,心中不由地为他感到由衷的开心,那笑意虽浅,却真实地染上了眼角眉梢。

      太王妃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掠过,将他们那不太熟练的、假装不熟的演技看在眼里,却并未戳穿。她故意又拍了拍惜弱的手,将话题引了回去,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身子既然养好了,这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虽然做不了哀家的孙媳妇,但你祖父为国捐躯,你的外祖又是一方药王,治病救人,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你的亲事,哀家和王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她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个真心为小辈打算的和蔼长辈,“前些日子,你父亲还上书,请王上为你赐婚呢。你呢,小惜弱,跟哀家说说,自己心里可有心仪之人?只要你说出来,无论家世如何,哀家都为你做主,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这话语里的诱惑和权力是如此直白,仿佛只要唐惜弱开口,就能立刻挣脱所有的枷锁。

      唐惜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垂下头,做出害羞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蚋,依着最标准的闺秀模板回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惜弱……惜弱还想在父母身边多尽孝几年。” 唯有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认命,她早已在心底等待那不知会将她抛向何处的命运裁决。

      太王妃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年远嫁的女儿,或是更早那位从南川嫁到汉京的小连郡主……她心中微软,升起一丝不忍,轻轻摸了摸唐惜弱的头,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怜惜:“无妨,无妨,既然你暂无想法,那哀家就替你好好掌掌眼,必不教你……远嫁。”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轻,却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远嫁?

      唐惜弱心中微微一动,对太王妃突然提及这个词感到一丝意外,不禁抬眸快速看了太王妃一眼,却只看到对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怜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
      “王上驾到——”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太王妃收回了手,唐惜弱立刻起身,与斛关一同恭敬垂首,迎接汉中王的到来。

      身着常服的汉中王虞稷大步走入殿内,先是对着太王妃躬身行礼:“儿臣听闻母亲召了关大夫入宫诊脉,下朝特来了解一下母亲凤体是否安泰。”他语气温和,带着为人子的关切。

      太王妃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哀家正和小惜弱说着话呢,还没来得及让关大夫诊脉。既然你来了,正好,关大夫,这便请脉吧。”

      “是。”斛关恭敬应声,上前一步,在宫人安置好的绣墩上坐下,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搭在太王妃腕间。片刻后,他收回手,垂首回禀:“太王妃凤体康健,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有阴虚之象,兼有些许年老常见的筋骨涩滞之症,此乃人之常情。只需日常注意保暖,饮食清淡温补,避免过度劳神,安心颐养,定可福寿绵长。”

      太王妃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斛关准备退回原位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汉中王虞稷。只这一眼,他身为医者的本能瞬间被触动——汉中王的面色、眼神,乃至站立时细微的气息流转,都隐隐透出一种异样。这绝非健康之人该有的表征,甚至可能……

      斛关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的嘴唇微动,视线转向汉中王,准备开口询问或是提醒。他这细微的举动和瞬间凝重的神色,立刻被一直留意着他的太王妃捕捉到了。

      就在斛关即将出声的前一刹那,太王妃忽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按了一下斛关的手臂,动作细微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同时,她极快、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闪过一丝警示与阻止。

      斛关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他虽不通世故,却并非愚钝,太王妃这突如其来的阻止,让他瞬间明白,汉中王的身体状况,或许是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秘密。他立刻垂下头,将所有翻涌的疑虑和医者的担忧强行压下,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

      太妃仿佛没有察觉到方才那瞬间的暗流,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如此,便有劳关大夫为哀家开几贴安养的药方吧。”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随意,却不容置疑地安排了后续,“小惜弱最是擅长制药,心思也细,这几日,你便同关大夫一起,在宫中为哀家做着这些药丸吧。”

      “是。”“小人领命。”唐惜弱与斛关同时应声。

      太妃满意地点点头,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便这样吧。春嬷嬷,你代哀家送送郡主。”

      “老奴遵命。”

      两人恭敬地行礼告退,随着春嬷嬷走出了长乐宫。一路无言,直至快到宫门处,春嬷嬷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白色药瓶,分别递给唐惜弱和斛关,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郡主,关大夫,请将此物收好。回去之后,务必细细检查,切莫……告诉任何人。”她的话语意味深长,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

      说罢,她像是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凤纹玉牌,迅速塞到唐惜弱手中,语速更快了几分:“这是太妃令,方便郡主进宫。好了,殿下和几位大人快要到宫门了,侍卫马上要清道迎驾,郡主和关大夫请速速离去,莫要冲撞了。”

      她不等两人反应,便提高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语调:“来人,好生送郡主出宫。”

      宫人应声上前。按照常理和之前的伪装,此刻两人应当在宫门处客气地分道扬镳,各自上车,继续维持着那“不甚相熟”的表象。

      然而,就在斛关准备拱手告辞的瞬间,唐惜弱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动作快而坚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在宫人和身后侍从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拉着有些错愕的斛关,径直走向斛关的马车,毫不犹豫地掀帘而入!

      “郡主……”斛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马车车厢并不算宽敞,两人相对而坐,距离瞬间拉近。唐惜弱松开了手,却并未解释,只是快速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速回晋王府。” 随即,她的目光便先落在了那枚太妃令上,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凤纹,然后才转向手中那个白色的药瓶,眼神锐利而沉凝。

      斛关也看向自己手中的药瓶,又看向对面神色异常的唐惜弱,心知必有重大变故。方才在宫中的种种疑云,加上春嬷嬷诡异的赠药、明日入宫的密约、这突如其来的太妃令,以及惜弱此刻反常的举动,都让他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马车迅速启动,辘辘驶离宫门。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身后传来了侍卫清道、仪仗开路的威严呼喝声。

      车厢内,唐惜弱不再犹豫,迅速打开白色瓷瓶,倒出两粒色泽温润的药丸,自己留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斛关。两人极有默契,同时将药丸凑近鼻尖轻嗅,又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

      “三七、灵芝、冬虫夏草……”斛关皱着眉,细细分辨。“还有鹿茸、海马,用量不小。”

      唐惜弱接上,眼神锐利,“以蜜炼之法融合,火候掌控得极精准,使得药性温和绵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这颗药丸的成分和制作工序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斛关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伸手到唐惜弱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你快吐出来!这药虽用了许多珍稀药材,是大补之物,但药性复杂猛烈,你体内余毒未清,气血本就不稳,贸然服用恐生冲撞,于你身体无益!”

      唐惜弱依言将口中残渣吐在他掌心,却并未在意他的担忧,反而凑近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在他耳畔响起:“药材本身无奇。但关关,你在殿中,有没有发现……王上似乎身有恙?”

      斛关神色一凛,立刻明白她所指,低声回应:“你也看出来了?他面色隐黄,眼白浑浊,气息深处带着脏腑浊气。这是肝脏受损之兆,而且……像是经年累月、缓慢侵蚀所致,非寻常病症,倒像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慢性中毒。”

      唐惜弱眼中寒光一闪:“太王妃必是察觉了王上身体有异,才会阻止你当场言明。她借制药之名将我们留在宫中,又让春嬷嬷送来此药……”指尖轻轻敲着那个白色瓷瓶,声音冷得像冰:“必是怀疑这丹药有问题,太医又没能找出问题。可是,我们刚才尝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补药,任谁查验都挑不出错处。”

      车帘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雨,确实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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