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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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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裹着沉香,丝丝缕缕漫开。按制,孝期不张红彩、不鸣爆竹,府中便用这种方式守岁。
姜稚换下绯色命妇礼服,着一身素青家常襦裙,墨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那支白玉簪固定。她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从祠堂请出的那块青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身。
赵英挨着她坐,手里捧着本《九州舆志》,看得入神。小姑娘刚沐浴过,换了杏子黄寝衣,湿发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
姜蓁掀帘进来,手里托着红漆盘,盘中三碗热腾腾的馎饦汤饼,葱花与蛋丝浮在清汤上,香气扑鼻。
“守岁不能饿着。”她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在姜稚对面坐下,顺手抽走赵英手里的书,“头发也不擦干,仔细明日头疼。”
赵英吐吐舌头,接过布巾。
姜稚看向妹妹。姜蓁今夜穿了石榴红襦裙,外头却罩了件玄色箭袖半臂,这混搭她一贯的恣意。长发用红绸带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濡湿几缕,烛火下眼睛亮得灼人。
“又去练枪了?”姜稚问。
“嗯。”姜蓁舀起一勺汤饼,“闲着也是闲着。西跨院那位睡下了,我让阿禾守着。”
姜稚垂眸,端起自己那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窗外隐约传来别家的爆竹声,隔着素净的府墙与雪幕,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阿姊。”姜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宫宴,霍连枝那番话……你早料到了?”
姜稚抬眼。
烛光下,姜蓁眼中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有沉沉的锐利。这一年来,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眼神。
“料到了七分。”姜稚放下瓷勺,勺柄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霍连枝看似任性,实则步步算计。她推英儿入宫伴读,表面是为难我们,实则是给霍家、给皇后递了把现成的梯子。”
“梯子?”
“忠烈之后入宫,是恩典,也是筹码。”姜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霍家需要这个筹码来稳固与东宫的关系,皇后也需要借此彰显天家对功臣的体恤。霍连枝不过是……顺势而为,顺便给我添点堵。”
姜蓁嗤笑:“她倒是会算。”
“她从来都会算。”姜稚望向窗外,雪又大了些,“只是今日她算错了一点。”
“哪一点?”
“我不恨她。”姜稚转过手中玉佩,眼中映着烛火,沉静无波,“她算是我在京城最早认识的故人……之一”
姜蓁看着她手中玉佩,顿了顿:“这玉……你今日看了一整晚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姜稚将玉佩递过去,“你摸摸这缺角。”
姜蓁接过,就着烛火细看。羊脂白玉温润如脂,狴犴纹路精细,缺角边缘光滑,是常年摩挲的痕迹。这玉她见过许多次,赵凛生前几乎从不离身。
“和顾延年那块……质地很像。”她低声说。
“不止质地。”姜稚拿回玉佩,指尖抚过纹路,“你看狴犴的尾巴,线条到这里骤然断了。完整的狴犴纹,尾巴应当盘绕回环,但这块玉上的断口生硬,像是被人刻意切开。”
姜蓁凑近,果然如此。
“所以这原本是完整的一块,后被一分为二?”她问。
“或许只剩下这半块。”姜稚将玉佩握回掌心,玉身冰凉,“又或许,它本来就是半块,还有另外半块……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人手里。”
堂内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窗外月光透过雪幕,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
“阿姊。”姜蓁声音干涩,“你查姊夫的死……是不是跟这玉有关?”
姜稚没有回答。她望着手中玉佩,许久,才轻声道:“姜蓁,赵凛出征前一夜,曾单独与我说过几句话。”
姜蓁屏息。
“若他回不来,这块玉我要收好,莫要示人,亦莫要多问。”姜稚的声音很平静,可姜蓁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痕,“我当时以为他是怕玉佩贵重,引人觊觎。如今想来……他是在交代后事。”
她抬眼,眼中烛火跳跃:“他在提醒我,这玉是祸端,也是线索。”
赵英挨不住睡着了,姜稚轻轻将她放平,盖上锦被。
起身时,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画徐徐展开,是那幅《千山图》。北疆群山苍茫,墨色淋漓,右下角染着一片暗褐,是赵凛的血。一年过去,血迹早已干涸发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姜稚俯身,指尖抚过那片血迹。
然后她端起案边烛台,将烛火缓缓靠近画面。
“阿姊!”姜蓁低呼。
“别怕。”姜稚声音很稳,“你看。”
暖光均匀烘烤着宣纸。渐渐地,血迹周围的纸面微微发黄、发皱,但血迹覆盖的某处,却显出了异样。
那不是血沁的痕迹。
是一行极淡、极细的字迹,用矾水写在画上,平日隐形,遇热方显。
姜蓁屏住呼吸,凑近。
字迹渐渐清晰,是赵凛的笔迹,铁画银钩,最后一笔却已虚浮颤抖:“漕粮有异,幽州线断,勿查即安。”
“之前,我一直以为勿查即安是重点。”姜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以为不查便能平安。可我错了。”
她指着那行字:“勿查即安,这句话本身,就是线索。他在告诉我:若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平安。但若我执意要查,漕粮有异、幽州线断,这八个字,就是方向。”
烛光下,玉佩与血字并置,沉默如谶。
她闭上眼,宫宴上康平公主的话语再次响起:
“因为有人怕你想起什么,怕你手里还留着什么。”
“有些人却在长安掏空国库。北庭将士的粮饷、冬衣,哪一样不从漕运来?”
“若这平安是踩着将士的尸骨、忍着滔天的冤屈换来的,你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公主说得对。
这一年的“安分”,不过是自欺欺人。赵凛死在一条精心编织的阴谋链上,而她若继续躲在侯府里,假装岁月静好,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他,对不起边关那三千埋骨的同袍。
“姜蓁,”姜稚轻声说,“赵凛的死,西城漕运贪墨,北戎死士刺杀,还有突然出现的顾延年……我总觉得,它们背后有一张网。”
“什么网?”
“我不知道。”姜稚摇头,“所以才要查。留着他,引蛇出洞。”
姜蓁沉默片刻,想起自己手中那块相同的玉佩,若没猜错,应该就是另一块,顾延年,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忽然笑了:“阿姊,你变了。”
“是吗?”
“嗯。”姜蓁看着她,眼中映着雪光,“以前的你,虽然聪慧,却总想息事宁人,守好眼前一方天地。现在的你……开始主动落子了。”
姜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更有决绝。
“因为躲不过了。”她轻声说,“赵凛要我平安,可若这平安要用真相和血债来换,我宁可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而且……我要护着你们。姜蓁,英儿,侯府上下。我不动,别人就会把我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姜蓁伸手,揽住阿姊的肩膀。姐妹俩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雪不知何时停了,庭院一片纯白,干净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这干净是假的。
长安的繁华是假的,宫宴的笑语是假的,连这一年的“安稳”,也是假的。
底下全是血,是阴谋,是吃人的窟窿。
“卫夏。”姜稚忽然开口。
“在。”
“天亮后,去西市瀚墨轩,取回我存的那批青金石颜料。告诉掌柜,我要接画。不是内宅小像,是寺庙壁画、宗祠长卷,越公开越好,越显眼越好。”
卫夏一怔:“夫人这是……”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安陆侯府的姜夫人,开始开门迎客了。”姜稚转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画师出入各家宅邸,见各色人物,听各种闲话,再合理不过。”
她看向姜蓁:“你明日去西厢房,告诉顾延年,侯府可助他备考,但他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抄经。”姜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说我接了大昭寺的壁画生意,需人誊写经文注疏。他字好,正合适。”
姜蓁明白了。
这是试探,亦是监视。将顾延年放在眼皮底下,让他参与侯府的“正经营生”,看他如何反应,与谁联络,看他……究竟是谁的棋子。
“那宫里……”姜蓁迟疑,“英儿伴读的事,真应下?”
姜稚沉默良久。
窗外天色泛出鱼肚白,晨曦透过窗纸,与烛光交融,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应。”她最终说,声音轻而沉,如金石坠地,“不仅要应,还要让英儿风风光光地进宫。告诉宫里,赵凛的女儿,不会辱没门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寒风扑面,吹散她鬓边碎发。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悠长,像要撕破这沉沉夜色。
“阿蓁。”她背对妹妹,声音混在风里,“从今日起,我们不躲了。”
姜蓁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窗外。
庭院积雪皑皑,老梅枝丫在晨光中伸展,如一幅静默水墨。
“公主说得对。”姜稚轻声道,“躲在这侯府里装聋作哑,赵凛不会安心,我也不会。既然有人怕我查,那我就偏要查。查漕运,查幽州,查这长安城下所有的魑魅魍魉。”
她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他们不是怕我知道真相么?”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艳得刺眼,“那我就让他们知道。安陆侯夫人不仅会画像……”
晨光终于漫过屋脊,洒满庭院。
新年的第一天,在雪后初晴中悄然降临。
而侯府深处的棋局,在这一刻,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棋子。
执棋之人,不再是那个偏居一隅的未亡人。
而是姜稚。
她曾是烂泥里最疯的狗,后来戴起珠冠,也还记得怎么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