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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进宫 ...

  •   正月十六,寅正三刻,天还未透亮。
      安陆侯府中庭已灯火通明。
      素青灯笼沿回廊一路挂到府门,光晕清冷。府中仆役分列两侧,皆着灰青短褐,束玄色腰带,垂首屏息。
      姜稚立在正厅阶前,看着下人们最后一次检查赵英的箱笼。两只樟木箱子,一装衣裳书卷,一装笔墨玩器。她昨夜亲自查验,衣裳夹层无物,书页间无笺,连那方歙砚的墨池都用银针探过。这长安城,容不得半分疏漏。
      “母亲。”
      赵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稚转身。
      小姑娘已换好宫中送来的伴读常服:月白交领襦裙,外罩黛蓝半臂,襟口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发绾双鬟,未戴珠花,只系两根银丝绦带,末端各坠一颗米粒大小的海珠,珠子虽小,却是南海贡品,光泽温润。
      “来。”姜稚招手。
      赵英走到母亲身前。
      七岁的孩子,身量已到姜稚胸口,肩背挺直,眼神清亮。只是唇抿得太紧,泄露了紧张。
      姜稚伸手,替女儿正了正衣领。指尖触到细滑的云锦,这料子是尚服局特制,寻常郡王世子伴读也用不上。恩宠越重,代价越大。
      “昨夜交代的话,都记牢了?”她低声问。
      “记牢了。”赵英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宫中行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少言,多思,慎行。皇长孙是主君,遇事不明时……以护住自身为先。”
      最后一句,是姜稚犹豫再三才加上的。她知道这话不合君臣之道,可她是母亲。
      “还有呢?”
      “每月初五、十五,康平公主会派人接我去公主府习画。”赵英抬眼,“那是唯一能传话出来的机会。”
      姜稚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女儿手中。
      是一枚小小的象牙牌,寸许见方,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枝极简的海棠,背面空白。
      “若遇急难,将此牌交给公主身边的青梧姑娘。”姜稚握紧女儿的手,“她认得。”
      赵英将牌子紧紧攥住,象牙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母亲……”她忽然问,“您当年第一次进宫,也这般紧张么?”
      姜稚怔了怔。
      记忆翻涌。那是永徽三年春天,第一次以安陆侯夫人的身份,随赵凛进宫谢恩。
      那时她穿着沉重的命妇礼服,头上的花钗冠压得脖颈发酸。赵凛在马车里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粗糙,全是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
      “怕什么?”他低声笑,“宫里的人,不吃人。”
      “可他们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回握。
      赵凛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那就不说话。只管跟着我,我笑你便笑,我行礼你便行礼。”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实在慌了,就看我。我总在你边上。”
      姜稚看着和丈夫相似的那双眼睛,抚过女儿鬓角:“记住,宫里也是人间。是人,就有喜怒哀乐,有算计,也有真心。不必怕,但……要清醒。”
      “女儿明白。”
      卯初一刻,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浑厚的音波荡过长安一百零八坊,几乎是同时,坊门外响起马蹄声。
      不是宫车惯有的清脆,而是马蹄铁叩击青石板的笃实声响,节奏匀稳,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府门洞开。
      一驾玄黑平头车驶入前庭,车辕包铜,轸木是上好的铁力木,无纹无饰。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唯额间一撮白毛,竟是难得一见的乌云踏雪。驾车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为那张寻常的脸添了三分煞气。
      马车停稳,汉子跃下车辕,落地无声。他扫了一眼府中阵列,目光在姜蓁腰间停留一瞬。那里,玄色褙子下隐约有硬物轮廓。
      姜蓁抱臂倚着廊柱,迎上那目光,挑眉一笑。
      汉子面无表情,转身放下踏凳。
      车帘掀起。
      先下来的是个青衣侍女,鹅蛋脸,柳叶眉,鬓边簪一朵绒花,素净得像寻常人家的婢女。可她下车的姿态,右手掀帘,左手虚扶门框,身子微侧,既护住车内人,又留出应变余地,是练家子。
      她退至一侧,垂首:“殿下,到了。”
      车内伸出一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未染蔻丹,只在食指戴一枚素面银戒。腕骨纤细,沉香色衣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系着红绳,绳上坠着一颗……狼牙?
      姜稚眸光微凝。
      那只手扶住门框,康平公主弯腰而出。
      今日她打扮得极为素简。沉香色常服,料子是寻常的杭绸,纹样是简单的回字纹。外罩石青灰鼠斗篷,风帽未戴,露出乌发松松绾的低髻,只簪一支素金凤钗,凤口衔的珠子也不过米粒大小。
      当她抬眼时,满庭灯火都黯了三分。
      那不是容颜的艳光。
      康平公主的容貌只算清秀,远不及霍连枝明艳,是经年累月身处权力中心浸润出的、视万物为棋子的从容。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温煦含笑,却像能照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稚娘。”公主开口,声音如常,目光先落在赵英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转向姜稚,“本宫顺路,便厚颜来做这个接引人。娘娘特意交代,孩子还小,莫拘那些虚礼,怎么舒心怎么来。”
      姜稚敛衽行礼:“劳烦殿下亲临,臣妇惶恐。”
      她起身时,公主已走到阶前,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姜稚感觉到公主在她掌心极轻地划了三下。
      一横,一竖,一点。
      是个“卜”字。
      占卜?还是……姓氏?
      姜稚面色不变,反手托住公主小臂:“殿下晨起风寒,请厅中用茶。”
      “不必了。”公主微笑,却未松手,“时辰不早,还要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宫。稚娘陪本宫走走?”
      她的手很凉,力道却稳。
      姜稚垂眸:“是。”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卫夏与公主的侍女青梧远远跟着,留出三丈距离。姜蓁仍倚在廊柱边,目光与那驾车汉子无声交锋,谁也没动。
      晨光渐起,东方泛起鱼肚白。檐角残雪化水,一滴,两滴,敲在石阶上。
      “这宅子,”公主忽然开口,“本宫有十年没来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中庭那株老梅。虬枝苍劲,红萼初绽,在素白庭院中艳烈得像一滴血。
      “母后曾在这里设宴赏梅。那日雪很大,老安陆侯让人在梅树下支了锦棚,棚里烧着银丝炭,煮着青梅酒。我们一群孩子偷酒喝,赵凛年纪最小,却最逞能,连饮三杯,脸涨得通红,还要去折最高的那枝梅。”
      公主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很淡,像蒙着薄雾的远山。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雪堆里。等太监把他刨出来时,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枝梅花。”她转头看姜稚,“你知道他说什么?”
      姜稚摇头。
      “他说:殿下要的花,折到了。”公主轻轻叹息,“那时他才七岁,傻气得很。”
      姜稚沉默。这些往事,赵凛从未提过。
      “后来他长大了,不傻了,却更让人操心。”公主继续往前走,裙摆拂过青砖上的湿痕,“第一次打仗就率三百轻骑夜袭敌营,烧了粮草,回来时却中了箭。父皇在朝堂上赞他虎胆,母后却在宫里抹眼泪,那箭离心口只差半寸。”
      廊下风起,吹动公主鬓边碎发。
      “本宫那时就想,这赵家的儿郎,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她停下,看向姜稚,“后来他娶了你,本宫还松了口气,想着有人能拴住他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是走了。
      死在了离长安三千里的幽州城外,尸骨无存,只余一套染血的铠甲,和那幅浸透血的《千山图》。
      姜稚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公主忽然话锋一转:“稚娘,你知道为何是今日?”
      姜稚抬眸。
      “正月十六,开玺日。”公主声音低下来,语速却平稳,“百官上朝,政事堂议今年漕运份额,户部核北疆军费,兵部报边关驻防。而皇长孙的开蒙礼,也定在今日巳时三刻。”
      她每说一句,姜稚心便沉一分。
      “将英娘送进宫,不是母后一时兴起。”公主直视姜稚,“是东宫需要在这个日子,向朝野传递一个信号:赵凛虽死,忠魂不灭,其志有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重要的,是告诉某些人。赵凛留下的东西,有人接着查。”
      姜稚呼吸一窒。
      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她。
      绢帛很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墨迹。姜稚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抄录:
      “永徽七年十月丙戌,漕粮三万石自洛阳启运,经汴渠入黄河,计三十日抵幽州。押运官:王涣。交割文书存幽州都督府档房,编号:亥字柒佰贰拾壹。该批粮草未入幽州军仓。王涣于永徽九年正月暴毙洛阳,死因:失足落水。档房编号:亥字柒佰贰拾壹至柒佰叁拾号卷宗,于永徽九年二月库房走水中焚毁。”
      绢帛在姜稚手中簌簌作响。
      “这是……”她声音发干。
      “这是你夫君生前查到的最后一桩事。”公主接过绢帛,凑近廊下灯笼。火苗舔舐绢角,顷刻间化作青烟,“他死前七日,派人密送进京的。送出这份东西后第三天,幽州军报称他轻敌冒进,中伏身亡。”
      姜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殿下要我做什么?”
      “先从大昭寺的壁画开始。”公主压低声音,“惠明大师会给你行方便。你要画的不是佛,是人。所有去大昭寺祈福的官员家眷,她们的穿戴、言行、随从、车马,都要记下来。”
      “记在哪儿?”
      “画里。”公主微笑,“你不是最擅长工笔人物么?佛陀身后的供养人像,菩萨座下的听法众生,那些脸……一张都不要错。”
      姜稚心头震动。
      这是要她以画笔为刀,绘出一幅长安权贵交际图。
      “至于伴读的后果,”公主转身,望向庭院中那辆马车。车帘低垂,赵英安静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好处有三。其一,皇长孙若顺利承继大统,她便是从龙首功,日后一个郡主跑不了,若再有才干,入朝为官也未可知,毕竟本朝不是没有女官先例。”
      她顿了顿:“其二,宫中藏书阁有天下孤本,翰林院学士每日授课,羽林将军旬日一讲兵法。这些资源,你在宫外倾尽家财也换不来。赵凛的女儿,不该困在后宅学女红。”
      “其三……”公主看向姜稚,目光深了些,“她能帮你。宫里的消息,有时比宫外快,足以救命。”
      姜稚默然。
      “坏处呢?”她问。
      “坏处也有三。”公主不避不让,“其一,从此她便是东宫一系。太子胜,她风光无限;太子败……便是满门倾覆。稚娘,你可知二皇子妃裴芷兰的胞弟,如今在何处?”
      姜稚想起那日街市上惊鸿一瞥的裴颂,最年轻的京兆府少尹。
      “裴颂任京兆府少尹。”公主淡淡道,“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漕运贪墨。这是太子的意思,他是二皇子的人,却不是太子的敌人。”
      她已经入局了,有些事不必再隐瞒。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其二,”公主继续,“宫中步步惊心。一句失言,一个眼神,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英娘再聪慧,毕竟七岁。稚娘,你要有准备,她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受委屈,甚至可能……”
      可能死。
      后面的话,公主没说。
      姜稚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其三,”公主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某种悲悯,“她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宫闱是个大染缸,今日教你忠诚,明日教你算计,后日教你狠心。等她在里面待上三年五载,你再见到她时,或许会认不出。”
      姜稚望向马车。
      车帘忽然被掀起一角。
      赵英探出半张小脸,朝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只一瞬,帘子又放下了。
      姜稚喉咙发哽。
      “只要她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只要她记得自己是谁的女儿,就够了。”
      公主深深看她一眼。
      许久,轻轻点头:“好。”
      “稚娘,”公主道,“这条路难走,但本宫陪你走。不为别的,就为阿凛喊了本宫二十年‘阿姐’,就为那三万石粮草背后冻死的北庭将士,就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为这天下,不该是蠹虫的天下。”
      公主转身走向马车,行至阶前,忽然回头:“对了,裴颂让本宫带句话给你。”
      姜稚抬眸。
      “他说:画堂春深,故人当归。”
      七个字,没头没尾。
      可姜稚听懂了。
      画堂春,是她早年一幅画的题名。那时她刚嫁入侯府,春日宴上,赵凛让她当场作画。她画了满堂宾客。深宫如画堂,春色之下,暗藏杀机。而该回来的人,该清算的账,终会回来。
      姜稚躬身:“谢殿下传话。”
      公主颔首,登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姜稚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算计,有同为女子身处局中的相惜,也有执棋者审视棋子的冷静。最后,化作一句无声的唇语:小心霍家。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姜蓁走到姐姐身边,望着渐远的车影,低声道:“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轻声道,“这局棋里,霍连枝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她是一颗……不由任何人掌控的棋子。”
      而且,很可能是一颗知道得太多、却说不出口的棋子。
      晨光终于漫过屋脊,金辉洒满庭院。
      姜稚转身,走向书房。
      “阿蓁。”
      “嗯?”
      “去告诉顾延年,大昭寺的经文,明日我就要看初稿。”她推开书房门,晨光涌入,照亮满墙画卷,“让他……用裴体写。”
      裴体,当朝首辅裴相所创书体,也是裴颂最擅长的字体。
      这是试探,也是邀请。
      姜蓁挑眉一笑:“他若问为何?”
      “就说……”姜稚在画案前坐下,铺开宣纸,提起狼毫,“就说,故人当归,当以故人之字相迎。”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新的棋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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