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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伴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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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三响,宴近尾声。
宫人撤换鎏金银盘,奉上醒酒的蔗浆与温过的洞庭橘。殿内沉香混着酒气,暖得人面颊生晕。乐师的琵琶声,琮琮如碎玉。
姜稚回到席间时,霍连枝的座位已空。邻席那位穿杏子黄襦裙的夫人压低声道:“霍娘子说醉得厉害,去醒酒了。”说罢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姜稚颔首,目光投向御座下首。
康平公主正侧身与皇后说话,翟衣上的蹙金孔雀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公主抬眸时与她视线相触,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一叩。
赵英在她身侧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只是那双眼睛仍亮得灼人。小姑娘正盯着殿角一副盔甲仪仗出神,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姜稚轻轻按住女儿的手:“累了就靠一会儿。”
赵英摇头,声音清脆:“不累,母亲。”
话音刚落,殿门处的珠帘轻响。
霍连枝回来了。
她发间那支赤金步摇纹丝不乱,紫缎大裘上连雪沫子都掸得干干净净。行经姜稚席前时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御座前三步处,敛衽下拜:“臣女方才贪杯失态,请娘娘责罚。”
声音清凌凌的,哪有半分醉意。
皇后放下手中玉盏,温声道:“起来吧。年节宴饮,本该尽兴。”
“谢娘娘宽宥。”霍连枝起身,却不退下。她抬眼时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赵英身上。
小姑娘察觉到视线,毫不怯场地回望过来,那双眼睛亮得让霍连枝心头莫名一刺。她很快敛了神色,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臣女方才醒酒时,在梅园遇见皇长孙殿下。”
殿内低语声渐息。
“殿下独自堆雪人儿,身边只两个老嬷嬷跟着。”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三分怜惜,“五岁的孩子,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却连个年纪相仿的玩伴都没有。臣女瞧着……心里怪不是滋味。”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霍连枝话锋一转:“按制,皇长孙开蒙该选伴读。臣女斗胆进言,”她转向姜稚,目光澄澈如镜,“安陆县主赵英,安陆侯赵凛之女,年方七岁,乃忠烈之后,又自幼聪颖。若能入宫伴读,一则全了殿下玩伴之需,二则……也是对安陆侯一门忠烈的体恤。”
话音落,满殿寂然。
姜稚感觉到赵英的小手反握住了她,掌心温热,没有颤抖。
御座旁,康平公主缓缓放下酒盏。金镶玉的杯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脆一响。“连枝这个念头……”公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倒是有趣。本宫记得,当年太宗皇帝为太子择伴读,首选便是功臣之后。”
她目光转向皇后,唇角含笑,“母后,儿臣觉得这提议甚好。赵凛为国捐躯,他的女儿若能陪伴玹儿,既显天家恩典,也让玹儿从小知忠义、懂担当。”
她顿了顿,看向赵英时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温和:“况且本宫瞧着,英娘这孩子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既通文墨又晓事理。这样的孩子在玹儿身边,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
公主笑意加深,话中却藏了深意:“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太子还提起,说玹儿该多与些磊落豁达的孩子相处,方能养出开阔胸襟。今日见了英娘,倒觉得正合此意。”
殿内落针可闻。
皇后沉吟不语,指尖摩挲着腕间那串伽楠香珠。
谁都知道,公主这番话,轻轻巧巧将伴读从单纯的陪读,引向了更深的意味。皇长孙需要的不仅是玩伴,更是一个能一同成长、开阔眼界的良伴。而赵英作为赵凛之女,既有忠烈之名的加持,又有落落大方的气度,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朝堂上,太子与二皇子之争已近白热。太子虽立,却非万全。此时将忠烈之后置于皇长孙身侧,既是天家对功臣的恩典,也是一份示好与拉拢。
姜稚慢慢站起身。
绯色命妇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她走到御座前,跪拜,额头触地时金砖的寒意透骨而来。
“臣妇谢娘娘恩典。”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小女顽劣,自幼疏于管教,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姜夫人过谦了。”皇后终于开口,目光在赵英身上停留许久,像在掂量一块璞玉,“本宫方才瞧这孩子在殿上,行礼有度,进退得宜。赵凛的女儿,怎会是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缓缓道:“本宫倒觉得,让这样的孩子在玹儿身边,对他也是件好事。”
姜稚闭了闭眼。
“罢了。”皇后声音转柔,却已有了决断,“既是连枝提议,康平也觉得妥当,那就这么定下吧。开春后,让赵英入宫,与玹儿一同进学。一应待遇,比照郡王世子伴读。”
金口玉言,再无转圜。
姜稚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臣妇……领旨谢恩。”
她起身时,感觉到霍连枝投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盛满高傲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复杂难辨。
霍连枝朝她微微颔首,唇角笑意得体:“恭喜姜夫人了。宫中虽规矩大,但赵英这样的孩子……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话说得依然漂亮。
宴散时已近亥正。
命妇们依次离席,宫灯在长廊下排成长龙。积雪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空气清冽干净。姜稚牵着赵英随人流往外走,行至殿门处时,却见霍连枝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见姜稚走近,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姜稚,你现在是不是恨我了?”
宫灯的光斜斜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这位素来以衣饰精巧闻名的霍家嫡女,此刻唇上胭脂淡了,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见姜稚走近,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姜稚,你现在是不是恨我了?”
姜稚停下脚步。赵英在她身侧站定,小姑娘的目光在两位长辈之间静静流转。
“恨你什么?”姜稚平静地问。
“恨我把你女儿送进这吃人的地方。”霍连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
姜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霍连枝。”姜稚轻声说,“你今日这身衣裳,是江南今年新贡的霞光锦吧?纹样绣的是缠枝西番莲,配你发间那支金凤簪,都是时兴的款式。”
霍连枝一怔,话题转换令她猝不及防。
“但你注意到了吗?”姜稚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公主今日翟衣上的蹙金孔雀,用的是三年前尚功局失传的捻金线技法。皇后腕上那串伽楠香珠,有一颗的颜色略深,那是太宗年间暹罗进贡的老料,如今已寻不到了。”
她顿了顿:“你总在追最新的料子、最时兴的纹样。可这宫里头真正贵重的东西,恰恰在时兴二字之外。”
霍连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姜稚最后看了她一眼:“至于英儿进宫,是福是祸,你就一定能保证吗?”
她牵着赵英向前走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廊下的寒风里:“没空陪你玩这种恨不恨的把戏。”
霍连枝独自立在原地。
高处的残雪落在她紫缎的袖口上,融成一点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着那点湿痕,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几乎听不见。
“姜稚啊姜稚,”她对着空荡荡的长廊自语,“可是我恨你呀……这可怎么办。”
风卷着雪沫掠过廊柱,将她这句话吹散了。远处宫门次第关闭的沉重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马车驶离宫门时,夜色正浓。
赵英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宫城。飞檐重宇在雪后晴夜里沉默矗立,未化的积雪覆在鸱吻上,被宫灯映出暖黄的光晕。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姜稚将女儿揽到身边,这才开始说方才未尽的话。
“既入了宫,有些事须得明白。”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皇长孙李玹,生母是已故太子妃萧氏。萧氏出自兰陵萧氏,其父现任门下侍郎。太子妃三年前薨了,皇长孙由皇后亲自抚养。”
赵英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今日席上,坐皇后左下首第三位、穿深绯的那位,是中书令崔弘之妻。”姜稚继续道,“崔家与霍家是世交,但近年来因盐铁转运使之职,已生龃龉。”
“女儿记得。”赵英接道,“前年上元,崔家马车在朱雀大街与我们争道。那位夫人掀帘时,女儿瞧见过她眉梢的痣。”
姜稚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好,你记得便好。但要记住,在宫里看见的,不一定为真。崔夫人今日对霍连枝笑脸相迎,明日就可能因利反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你要陪的皇长孙,是中宫嫡孙,东宫独子。大皇子与二皇子虽已就藩,其母族在朝中的势力却未消散。你站在皇长孙身边,便是站在了东宫一系。”
“女儿明白。”赵英的声音清脆,“父亲说过,沙场之上,选定了主帅便要矢志不移。朝堂亦然。”
“但朝堂比沙场更险。”姜稚握紧女儿的手,“沙场的敌人在明处,朝堂的暗箭却不知从何而来。皇后、公主、霍家、崔家……甚至今日未曾露面的那些内侍省宦官,都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敌人。”
赵英认真点头:“女儿会看清再走,也会守住父亲的名声。那是女儿要扛起的旗。”
姜稚看着这孩子眼中的光,心头那点阴霾终于散了。
她松开手,靠回车壁。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前行,车轮碾过未扫净的残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母亲。”赵英忽然轻声问,“霍姨母她……其实没那么坏,对不对?”
姜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卫夏在外低声道:“夫人,回府吗?”
“回府。”
车帘垂落,姜稚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触到那方温润硬物,狴犴印钮抵进掌心,硌出清晰的痛感。那是赵凛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印文四字在黑暗中仿佛灼烫:见微知著。
她想起他临行前夜,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稚娘,这世上的局,从来不是非进即退。有时候,站在原地……才能看清棋盘的全貌。”
姜稚忽然睁开眼。
“卫夏。”
“在。”
“明日一早,去西市瀚墨轩,把我存的那批青金石颜料取回来。再问问掌柜,前日说的那套前朝《北疆舆图志》拓本,价钱可能再让三成。”
卫夏愣了愣:“夫人要作画?”
“不。”姜稚望向车窗外。
雪后的长安城轮廓分明,月色将积雪照得一片澄明。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我要重新看看……这长安城的模样。”
有些棋,既然非下不可。
那便下得漂亮些——顺便,把该赚的银子,也赚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