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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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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命妇们按品级聚作几处,低声叙话。
姜稚牵着赵英,目不斜视地走到从三品郡公夫人的位置站定。她能察觉到无数道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最终大多落在了赵英那身绯色胡服上。
环佩轻响,一阵更浓郁的苏合香随风飘来。
姜稚不必回头就知道,除了霍连枝不会有旁人。
周遭的低语声起了微妙的变化。
“人都故去一年了,还这般……”有极轻的叹息飘过,“霍家这位娘子的心结,怕是难解。”
“谁说不是呢,当年多好的一对……”
通往内殿的朱漆侧门恰在此时缓缓开启,八名身着青锦宫装的侍女垂首侧立,引着一位盛装女子款步而出。
广场上的命妇们纷纷敛衽,齐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康平公主笑容温煦,抬手虚扶:“诸位夫人不必多礼,新春同安。”
她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姜稚与霍连枝所在的这一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两人之间那片无声的僵滞之上。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了过来。
“稚娘,”公主先开口唤了姜稚,用的是极亲近的旧称,语气熟稔自然,“瞧着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些了。但冬寒未消,还须仔细将养。”
她说着,目光转向霍连枝,笑意不减,更多了几分对自家姐妹的随意,“阿枝今日这身紫,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咱们偷溜去西市胡商那里看宝石头面,你一眼就相中那块紫晶。”
霍连枝紧绷的面容略微松动,露出一丝无可挑剔的浅笑:“殿下记性真好,那些顽皮事竟还记得。”
“如何能不记得?”康平公主笑意加深,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姜稚微凉的手指,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如今看见你们,总想起从前的时光。”
她话锋轻转,目光落在姜稚身侧的赵英身上,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和,“这便是英娘吧?长这么高了。听说书画骑射都颇有章法,可见是将门虎女,有父祖遗风。”
她仍用话语和姿态将二人拢在一处:“说到底,都不是外人。今日佳节难得相聚,正该好好说说话才是。”
前朝方向忽然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朝会的喧哗,夹杂着隐约的鼓乐之声。康平公主抬眼望了望含元殿的方向,唇角笑意更深。
她提高声音对身周众人道:“听这动静,怕是前朝有捷报传来了。若本宫所料不差,应是北庭花将军的捷报到了。”
话音方落,周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花昀将军?”
“定是他了!真是少年英杰!”
“北境安宁,陛下圣心定然喜悦。”
姜稚感觉到身侧的赵英呼吸明显一紧,所有注意力都被“花昀”这个名字牢牢攫住。那个跟在赵凛身后、眼神倔强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领兵杀敌的将领了。
康平公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在赵英骤然发亮的脸上短暂停留。她并未对众人再说什么,而是侧身替霍连枝理了理微乱的步摇流苏,动作亲昵。
“阿枝,”她声音比方才更柔和,用的是闺中姐妹间的语调,“前日母后还同我说,尚服局新贡的南海蛟绡纱里,有一匹紫霞色格外清正,让我务必记得给你留出来裁制春衣。”
霍连枝脸上的僵硬在高傲的姿态下缓和了些许,她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娇矜:“姑母和殿下总是疼我。”她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姜稚,语气轻缓,“只是这等普天同庆的喜讯,有些人听着,怕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罢。”
公主面上笑意不变,只指尖几不可察地在霍连枝小臂上轻轻一按,旋即转向众人,声音清朗悦耳:“北境传捷,将士用命,实乃社稷之福。看来今夜宫宴,更要添几分喜庆了。待花将军凯旋,想必又是一番盛事。”
霍连枝接收到表姐含蓄的提醒,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收敛了,只是依旧矜持地静立,不再多言。
姜稚静静垂下眼睫,将这对天家表姐妹之间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公主的调解,与其说是主持公道,不如说是约束自家表妹的任性,维系着场面上必要的和谐。
她轻轻捏了捏赵英的手,示意她收敛过于外露的情绪。随即抬眼,对康平公主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殿下说的是。北疆安定,将士凯歌,皆是陛下圣德昭彰,天下之幸。”
康平公主含笑颔首,对身侧宫娥略一示意,“引县主去那边暖阁歇歇脚,取些蜜渍樱桃来。”
霍连枝接收到公主递来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终究还是转身朝相熟的几位国公夫人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公主随即看向姜稚,语气里添了分随意:“这边风小些,陪本宫站站。”
姜稚随公主行至廊柱旁,只有两三名宫人垂首立于丈外。
此处虽避风,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含元殿方向传来的、与命妇们等候区截然不同的磅礴声浪。
是朝臣汇集、帝王临朝的正殿。
公主望向那处,目光悠远:“你看,命妇与朝臣分列而入,各居其位。可他们是官员,我们只是家眷。”
姜稚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凉与不甘。
公主继续道,声音更轻:“一会儿母后会与父皇一同升座,受朝贺。我们则在内殿另设宴席,由母后主持。内外分明,规矩森严。”
“......”
“花昀此番立了大功。”公主指尖轻抚过廊柱上精雕的忍冬纹,声音放缓,“北戎这一战,打得漂亮。父皇看了军报,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回来的时候,北戎王庭的投降书和质子也会一并回来。”
她转头看向姜稚,眼中映着初上的宫灯微光,“你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我公主府述职的模样么?风尘仆仆的,铠甲都没卸,站在阶下汇报军情,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姜稚心头微动,垂眸道:“记得。那时他还只是校尉,殿下亲自在府中设宴为他庆功。”
“是啊。”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那时他便说,此生志向在沙场,不愿早早就家室之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他功成名就,这番志向……怕是要被各方掂量了。”
这话说得含蓄,姜稚却听懂了。
花昀的婚事成为朝堂角力的一环,公主的情意被隐秘拒绝,她不愿再大费周章。
“花将军志在报国,婚姻大事,自有陛下与娘娘圣裁。”姜稚谨慎应道。
公主静静看她片刻,忽然道:“稚娘,你可知西城漕运?”
姜稚指尖一颤。
西城漕运。今日早上,裴颂也提了西城漕运。
赵凛临终前,要她勿涉朝政,远离是非。这一年多来,她谨守此言,侯府相安无事,除了……除了在永安坊捡到顾延年之后的刺杀。
刺客身上的纹身是北戎死士的纹身,城西漕帮身上也有这样的纹身,它们两者间有什么关系,西城漕运和北戎有关?
“殿下……”她声音有些发干。
“月前,漕运使贪墨案发,牵扯出六百条漕船、三十万石粮。”公主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平稳,“账册烧了,人犯暴毙狱中。结案奏疏上说,此案已清。”她目光落在姜稚骤然苍白的脸上,“可你应当知道,西城漕运之事,还没完。”
寒风穿廊而过,姜稚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
“刺客是冲着你来的。”公主的声音像细针,一字字钉入她耳中,“是你。因为有人怕你想起什么,怕你手里……还留着什么。”
碎片骤然拼合,撞得她胸口生疼。
“您为何……”她声音发颤,“为何告诉臣妇这些?”
“因为本宫也需要一个真相。”公主望向前朝灯火通明的殿宇,那里传来隐约的山呼万岁声,“花昀在边关拼命,有些人却在长安掏空国库。北庭将士的粮饷、冬衣,哪一样不从漕运来?”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命妇不得干政,可若是为夫鸣冤、为将士讨公道呢?若是以笔墨为刃,以人脉为网呢?”
她稍稍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稚娘,阿凛要你平安,可若这平安是踩着将士的尸骨、忍着滔天的冤屈换来的,你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廊下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公主明丽的脸上交错。
姜稚张了张口,声音艰涩:“可是殿下……臣妇能做什么?我一介女流,除了这身诰命,什么都没有……”
“你看着这皇城,”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巍峨宫阙,层层殿宇,是不是觉得个人在其中,渺小如尘埃?”
姜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
公主却笑了:“阿凛当年第一次随军出征前,也曾站在这里对本宫说过类似的话。他问我,一人一骑,在这天下大势中算什么?”
姜稚心头一震。
“那时本宫怎么答他的?”公主转过头,眼中映着廊下跳动的烛火,“本宫说,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成为什么。”
风穿过长廊,吹动公主翟衣上的佩玉轻响。
“你以为你只是内宅妇人,只是会画几笔画、懂些簪环首饰。”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可你为何要出入官员内宅作画,你要的不只是钱。有人看不起女子,可有时候,毁了堤坝的,偏偏是不起眼的蚁穴。或者说,你在怕什么?怕人知道赵凛的夫人不只是个会哭的未亡人?”
“本宫不要你现在答复。”公主退后半步,恢复了雍容的姿态,“本宫只要你想明白一件事:若阿凛还在,他会希望你做什么?是守着侯府的匾额终老,还是用他教你的、你本来就有的本事,去做些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钟鼓声,宴席将启。
公主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前留下最后一句:“英娘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好生护着她。有些路,看着险,走通了便是通天大道。”
姜稚独自站在廊下,寒风灌满衣袖。
“母亲?”赵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姜稚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温热、有力,已经快要和她的一般大了。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只是有些乏了。走吧,该入席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许多。
母女二人随着引导的宫娥,终于踏入了麟德殿侧殿。
殿内,皇后已在御座之侧设帐,诸位公主、内外命妇按品秩序列,宴会即将开始。前朝含元殿传来的山呼万岁声,隐隐穿透宫墙。
姜稚抬眼看着这满殿辉煌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光里映出的不只是权势的灼焰。
还有她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