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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口角 ...

  •   天色灰蒙蒙的,安陆侯府的马车驶出巷口时,姜稚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尖掐进掌心。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人笑脸,那些鲜活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琉璃,透不进心里。
      一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这种热闹。除夕宫宴,她必须穿着这身绯色命妇礼服,以安陆侯遗孀的身份,回到那座吃人的皇城。
      衣裳是一年前的尺寸,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瘦了太多,腰间的金玉带勒到最紧一扣,还是松。
      “母亲。”赵英靠过来,声音清亮,“这冠子压得我头疼。”
      姜稚回过神,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这孩子自作主张改了服饰,绯红锦缎裁成胡服式样,窄袖束腰,马尾高悬,金冠上的红宝石亮得灼眼。
      “忍着。”她伸手替女儿正了正冠,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饰,“宫里不比府里,今日收敛些。”
      “知道啦。”赵英撇嘴,眉眼间是压不住的锐气,“装乖嘛,我会。”
      姜稚看着那双眼睛,恍惚间像看见赵凛。也是这样亮得灼人的眼神,也是这样满不在乎的嘴角。
      赵英掀开车帘往外看,还低声嘀咕:“母亲您看,那边禁军的铠甲……”
      “放下帘子。”姜稚声音紧了紧,“像什么话。”
      赵英看她一眼,放下帘子,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姜稚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能让她说出口。有些话,说出去就是麻烦。

      马车在丹凤门前停下。
      禁军查验鱼符时,那年轻旅帅多看了赵英两眼,确认道:“安陆县主?”
      “正是。”赵英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劳烦快些,母亲畏寒。”
      姜稚轻咳一声,捏了捏她的手。
      进了宫门,赵英的眼睛就没停过。
      “母亲,”赵英忽然说,“这皇城修得有意思。外头看着松,里头其实紧,前三殿开阔,后头弯弯绕绕的,是个易守难攻的架势。”
      “胡说什么。”姜稚压低声音,“这是皇宫,不得妄议。”
      “我知道。”赵英转过脸,眼睛亮晶晶的,“但道理相通。父亲教过,看一座城,先看它怎么让人活,再看它怎么让人死。”
      赵凛确实会这么教,他从不把女儿当寻常闺阁养,兵书战策,舆图沙盘,赵英认字时就开始碰了。

      队伍在第二道宫门前停下。母女俩下车,跟着内侍上台阶。汉白玉阶又高又陡,姜稚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往上走。赵英却走得飞快,一步两阶,反手还来扶她。
      “母亲当心。”
      那小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姜稚怔了怔,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了?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人声。
      浓郁的瑞脑香,刻意放缓的步子,姜稚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是霍连枝。
      是她一贯的做派,人未至,香先到,紫色狐裘,赤金步摇。
      霍连枝的目光落在姜稚身上,又滑到赵英那儿,唇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曼声吟道:“琉璃易碎彩云轻,冷梅偏傍旧枝生。”带着才女特有的调子,随即才轻笑补上,“……有些人啊,就是命硬。克夫克子,还偏要出来招摇。”
      杏色袄子的妇人接话:“可不是么。大过年的,拉着脸给谁看,晦气。”
      姜稚听着那句诗,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却没回头。
      她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对付。那年春日宴,霍连枝当众以“寒门燕雀栖高梧,风起方知根底虚”讽她门第。那时姜稚嫁进侯府,重新拿起书也不过半年多,哪怕现在也只到能听懂的地步。她没接话,安静画完手中那枝杏花,抬眼轻声说:“看来是那梧桐长得不好,留不住凤凰,才让燕子占了枝头。”
      赵英的脚步在“晦气”二字入耳时便顿住了。
      姜稚确是不在意这些的。她与霍连枝这些年言语间的往来早已说不清胜负,彼此心知肚明罢了。
      她握紧女儿的手,声音压得低而稳:“英儿,不必理会,继续走。”
      可那只手轻轻从她掌心抽离了。赵英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晨光斜照,勾勒出她尚显稚嫩却已见棱角的下颌线。
      “母亲,”赵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近在咫尺的姜稚能听清,“您方才还说,宫里不比府里,要处处收敛。”
      姜稚心下一叹,唇边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管不住了,不拦了。
      就……看看吧。
      看看这位才冠长安的霍家娘子,面对一个酷似赵凛的眼神时,会是什么表情。

      赵英就在这一息之间,从容地转过了身。
      绯红的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旋,金冠上的红宝石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赵英的目光直直看向霍连枝,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礼貌笑意。
      台阶上风大,吹得霍连枝步摇上的流苏乱晃,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耐烦:“县主这是……有事?”
      赵英这才开口,声音清亮得整个台阶都听得清清楚楚:“霍姨母安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霍连枝发间那支赤金步摇上,语气真诚,“您这步摇真好看,是今年新打的样式么?”
      霍连枝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赵英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步摇,语气带着几分高傲:“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县主若喜欢,改日我让人送几支新的到府上。”
      “那倒不必。”赵英笑了,眉眼弯弯,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只是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话,觉得有意思,想说给姨母听听。”
      “父亲说,”赵英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后几步内的人都听得真切,“霍家女儿骨子里有英气,金冠束发,比步摇环佩更相衬。”她歪了歪头,金冠上的宝石随着动作闪烁,“我当时还小,不懂什么意思。今日见了姨母,忽然就懂了。姨母这身气度,若换上金冠骑装,定然比现在还要耀眼。”
      话音落下,台阶上一片寂静。
      几个年轻些的命妇慌忙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泄露了什么。年长的则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谁都听懂了。
      赵凛当年拒了霍家的婚事,转头娶了门第寻常的姜稚,这是长安城里许多人都知道的旧事。霍连枝这些年没少明里暗里给姜稚难堪,无非是咽不下那口气。
      而赵英这番话,明着是夸霍连枝有“英气”,暗里却句句戳在痛处。你当年想嫁的人,觉得你该戴金冠、该有英气,可你现在戴的是步摇,做的是深宅妇人的派头。
      更重要的是,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你想嫁他的年纪。
      霍连枝的面色淡了些许,握着错金暖手炉的指尖微微蜷起。她唇角似乎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言语。
      长安城里隐约有风声,说霍家这位才情傲人的娘子,自那年心意落空后便再未论及婚嫁。此刻赵英稚嫩的嗓音说着那样的话,像一阵穿堂风,不经意间撩动了蒙尘的旧弦。
      那支赤金步摇在风中轻颤,流苏拂过她颊边。她忽地抬眼,看向赵英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竟还维持着基本的平稳,“倒是教了你不少。”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评价一幅字画,可尾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颤,到底没能完全藏住。
      姜稚望着阶前这一幕,忽然想起赵凛死后第七日,霍连枝来府中吊唁时的情形。
      霍连枝与赵凛相识于总角之年,一个是将门虎子,一个是国公贵女,本是长安城里人人看好的一对。后来赵凛执意娶了她这个孤女,这桩旧事便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灵堂那日,她原以为霍连枝不会来的,毕竟这些年对方从未掩饰过对她的不喜。有时她也觉得有些莫名,当初做出选择的是赵凛,可霍连枝待她的态度,却仿佛她才是那个截断良缘的人。
      但霍连枝还是来了。
      那时灵堂白幡低垂,霍连枝一身素服立在棺前,静默良久,轻声念了句:“君归泉壤岁月深,人间空留旧蒹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姜稚正跪在棺旁,闻言缓缓抬起头,没来由的想刺她一下,于是慢慢地说,“旧蒹葭?”她声音里带着连日夜不能寐的沙哑,“可惜了……他大约从未仔细看过,那蒹葭之上,凝结的是晨露,还是夜霜。”
      霍连枝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望着虚空中某一点,良久,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应道:“露也罢,霜也罢,终究是天地间的无根之水。”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稚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痛楚,有难堪,却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是啊,”霍连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不在意的,何止是这些。”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棺椁,“可那又如何呢?姜稚,他爱你,但他也死了。”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姜稚一眼,转身离开了灵堂。步履行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那背影在满堂素白里,显出几分萧索。
      如今目的地相同,看来是无法拂袖离去的。姜稚几乎要叹气,女儿这一下,又准又利落,用的是她父亲那种以退为进的法子。

      就在这时,台阶上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紫色朝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下,面容端正,眉宇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是卫国公霍青阳。
      霍连枝的父亲,皇后的亲弟弟,天子最信任的臣子之一,现任左羽林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名副其实的宰相。
      更重要的是,他是赵凛的师父。
      赵凛是老安陆侯的遗孤,当年初入军营,就是跟在霍青阳帐下学兵法的。霍青阳待他如子侄,倾囊相授。赵凛能在边关迅速崛起,二十七岁便因战功封侯、授幽州都督,离不开霍青阳的提携和教导。可惜二十八岁就去了,天妒英才。
      “连枝,”霍青阳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台阶都静了下来,“大庭广众,喧哗什么。”
      霍连枝早已收起了方才外露的情绪,垂首应道:“父亲。”姿态恭谨,方才那点尖锐仿佛从未存在。
      霍青阳的目光这才转向姜稚母女,方才的威严化作了长辈般的温和:“稚娘,许久不见了。”
      这一声旧称让姜稚喉间微哽,鲜少有人这般唤她。她早已是没有长辈拂照的人。
      “霍公。”姜稚敛衽行礼,按制,一品国公当称“公”。
      霍青阳的目光又转向赵英,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就是英儿?”他顿了顿,“长这么大了。”
      赵英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霍阿翁。”
      霍青阳是赵凛的师父,按辈分,赵英确实该叫他一声阿翁。这称呼让霍青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向姜稚:“一会儿宴席散了,若不急着走,带着孩子来偏殿一趟。皇后也说想看看英儿。”
      这话说得平常,可落在周围人耳里,分量就不一样了。霍青阳亲自开口,还抬出了皇后,这分明是在给姜稚母女撑腰。
      霍连枝面色微凝,却只是将目光垂得更低了些。
      霍青阳又看了赵英一眼,像是随口道:“前几日与陛下议北境事,陛下还提起赵凛,说若是他在,北庭、安西当更安稳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逝者已矣,生者当往前看。”
      这话……或许更该说与您的女儿听。姜稚心中默念,面上仍恭谨应道:“晚辈明白。”
      霍青阳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欲继续下行。经过霍连枝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短暂一瞬。
      没有责备,没有言语,只那一眼。霍连枝亦抬眸回望,父女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静默中流转。
      姜稚望着霍青阳渐远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辨。霍公的照拂自然有念及与赵凛师徒情分的缘故,可他更是身处权力中心的卫国公、皇后的弟弟。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背后,究竟有几分是旧情,几分是朝堂局势下的考量?她想起赵凛生前偶尔提及这位恩师时,总说“恩师深谋,非我可及”。
      但无论如何,在刚才那个时刻,他的出现确实解了围。这份情,她得记着。

      赵英轻轻牵了牵她的衣袖,低声道:“母亲,风大了。”
      姜稚收回思绪,反手握紧了女儿温热的手掌,继续向上走去。
      “你何必惹她。”姜稚低声道。
      “她先惹母亲的。”赵英说,“父亲说过,战场上,敌人亮刀了,你就得亮剑。退一步,人家当你怕了。”
      姜稚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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