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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梳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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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长安城已醒了。远远近近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侯府里,下人们早早起来洒扫庭院,挂素青灯笼,按大靖律,三年丧内,不预岁节庆贺。
姜稚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起得比平日都早。
昨夜又梦见赵凛,梦里他还是出征前的样子,穿着铠甲,站在庭院那株老梅下对她笑。她说“早点回来”,他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追出去,只看见漫天大雪,把他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醒来时身边再无梦中人。
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才伸手打开妆匣。
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是当年赵凛请江南工匠打的。里头东西不多:几支素银簪,一对珍珠耳坠,一只玉镯,还有支白玉簪。
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子取出来,握在掌心。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簪头雕成海棠花,花蕊处嵌着那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新婚那夜,她用这支簪子杀了一个人。
血溅在簪子上,她洗了很久才洗干净。可总觉得那股血腥气还在,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那场刺杀,那条人命,新婚时就敢有人来侯府行刺。
姜稚深吸一口气,将簪子举到鬓边,对着镜子比了比。
正要插上时,门被推开了。
姜蓁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看见镜前的姐姐,脚步顿了顿。她今日也换了新衣,依旧是红色,却是石榴红的襦裙,外罩杏色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金步摇,难得有几分闺秀模样。
“阿姊起这么早?”她把饺子放在桌上,走过来,从镜子里看着姜稚,“戴这支簪子?”
“嗯。”姜稚轻声应着,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
海棠花斜斜倚在鬓边,红宝石正好垂在耳侧。素净的脸因这一点红,忽然有了颜色。
姜蓁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也看着镜子里的人。
“阿姊真好看。”她轻声说。
姜稚没说话,只是抬手覆上妹妹环在她腰间的手。镜子里,姊妹俩的眉眼有七分相似,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烈如火。
“阿姊。”姜蓁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时没有生病,你有机会重选,你还会选择姊夫吗?”
姜稚身体微微一僵。
只有她们姊妹俩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稚十三岁时,母亲身体不好,刚生下妹妹就离世了,父亲不久自裁也跟着母亲去了,她就带着妹妹在长安流浪,可能是知道姐姐辛苦,姜蓁很少生病,可一生病就来势汹汹。
九年前的那个春天,姜蓁发了高烧,那时她们身无分文,又饿了两天,她抱着妹妹,蜷缩在西市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想如果再找不到吃的,姜蓁会死。
然后她看见了赵凛。
他刚从兵部衙门出来,穿着常服,牵着一匹黑马,正要上马回府。身边跟着几个亲兵,都是战场上杀伐过的人,寻常百姓见了都绕着走。
可她看见了。
看见他腰间沉甸甸的钱袋,看见他转身时露出的半块玉佩,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战利品。
她恍惚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赵凛名声不好,战场上杀人如麻,却也没有传出真与谁为难过。
她咬了咬牙,在赵凛上马的瞬间冲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他马前。马受惊扬蹄,他勒住缰绳,低头看她。
“姑娘没事吧?”他问,声音低沉。
她抬起头,脸上有刻意蹭上去的灰,眼里有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倔强:“没、没事……”
然后很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侯府,姜蓁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有大夫诊治。赵凛站在门外,见她醒了,走进来,递给她一碗热粥。
“吃吧。”他说,没什么表情,“吃完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无奈:“西市那么多人,你偏往我马前撞。我那些亲兵个个凶神恶煞,寻常姑娘躲都来不及,你却敢上来,是走投无路了?”
她捧着粥碗,眼泪掉下来,砸进粥里。
“我妹妹……快死了。”她说,“我需要钱,需要大夫。”
赵凛沉默良久,问她:“会什么?”
“会画画。”她抹了把眼泪,“工笔人物,以前跟宫里的师父学过。”
“画一幅我看看。”
她画了。画的是他站在廊下看雨的背影,笔触细腻,连他肩上披风被风吹起的褶皱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赵凛看了很久,最后说:“留下吧。府里缺个画师,你妹妹……我请大夫治好她。”
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后来他问她,当时是不是早就打听过他的为人。她老实点头:“听说侯爷心善,收养过不少孤儿。”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我不是心善。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走投无路。”
再后来,她为他画像,为他打理书房,为他煮醒酒汤。姜蓁的伤好了,在府里学剑,活泼得像只小鹿。
一年后的春天,海棠花开时,他问她:“愿意嫁给我吗?”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你在府里,就觉得这宅子没那么空了。”
她答应了。
成亲那夜,他掀开盖头,看着她,忽然说:“阿稚,我开始就知道你有隐瞒,可我还是愿意接住你。”
她哭了。
他说:“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活着一天,护你一天。我死了……也会安排好,让你和姜蓁不受欺负。”
他做到了前半句。
后半句……
姜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上的海棠花纹。
镜子里,姜蓁还在等她的答案。
“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他。”
姜蓁收紧手臂,把脸埋在她肩窝:“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命。”姜稚看着镜子里自己鬓边的海棠花,一字一句说,“没有他,我们可能早就死在西市街头了。没有他,你不会有机会学剑,我不会有机会画画。没有他……也不会有英儿。”
“可他死了。”姜蓁声音有些哽咽,“他护不住你了。”
“但他给了我七年。”姜稚转过身,握住妹妹的手,“七年安稳日子,一个家,一个女儿。姜蓁,人不能贪心。有些缘分,哪怕短,也是恩赐。”
姜蓁抬起头,眼圈红了:“阿姊,你恨吗?”
“恨什么?”
“恨他走得早,恨他留你一个人,恨这世道不公。”姜蓁咬着嘴唇,“我恨。我恨那些害死他的人,恨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恨那些在他死后还想踩一脚的人。”
姜稚伸手,轻轻擦去妹妹眼角的泪。
“我也恨。”她说,“所以我查。查他死亡的真相。姜蓁,恨不是坏事。恨让人清醒,让人有力量。”
“可恨久了,心会硬的。”姜蓁看着她,“阿姊,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姜稚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雾里绽开的花。
“不会的。”她说,“有英儿,有你,我心里就还有软的地方。”
窗外传来赵英脆生生的声音:“母亲!姨母!吃饺子啦!”
姊妹俩相视一笑,姜蓁松开手,转身去开门。赵英蹦蹦跳跳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各系一根红绸带,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母亲真好看!”小姑娘扑进姜稚怀里,仰头看她鬓边的簪子,“这个簪子……是爹爹送的吗?”
“嗯。”姜稚抱起女儿,“爹爹说,海棠花像母亲,素净里带一点艳。”
“那英儿像什么花?”
“英儿像梅花。”姜稚亲了亲女儿的脸,“开在雪里,不怕冷,有香气。”
赵英开心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母亲,这是我给你和姨母的压岁钱!”
姜稚接过,荷包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乱七八糟,可上头绣的海棠花却能认出形状。她眼眶一热:“英儿什么时候绣的?”
“偷偷绣的。”英不好意思地说,“奶娘教我的,我学了好久。”
姜蓁凑过来看,大笑:“这花绣得……像被马车碾过似的!”
“姨母!”赵英撅嘴。
“好好好,姨母错了。”姜蓁赶紧哄,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红封,“来,姨母给的压岁钱,比母亲给的多!”
“谢谢姨母!”英又开心了。
三人说笑着吃了饺子。
姜稚又去祠堂给赵凛上香。香炉里三炷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她跪在蒲团上,轻声说:“过年了。英儿又长大一岁,姜蓁也懂事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顿了顿,她又说:“西厢房那个人,我留下了。如果你在天有灵……帮我看着点。”
香灰落下一截,轻轻砸在香炉里。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看见供桌上那块青白玉佩,他第一次击败北戎的战利品,她的新婚礼物,赵凛死后一直供在这里。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缺角的边缘很光滑,是常年摩挲的痕迹。
姜稚伸手拿起玉佩,握在掌心。玉是凉的,可握久了,也会染上体温。
就像有些人,走了很久,可留下的东西还在,提醒着你他曾存在过。
“夫人。”门外传来卫夏的声音,“裴大人来了,在前厅等您。”
姜稚一怔。
除夕早上,他来做什么?
她将玉佩放回供桌,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镜确认簪子戴正了,这才往前厅去。
裴颂果然在那里。
他没穿官服,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正站在厅中看墙上挂的画。那是姜稚早年画的《雪夜巡边图》,画的是赵凛带兵夜巡的场景。漫天风雪,一行人在山道上艰难前行,火把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
听见脚步声,裴颂转过身。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是她鬓边那支白玉簪。
他眼神微微一动。
“裴大人。”姜稚行礼,“不知大人一早前来,有何要事?”
裴颂回过神,拱手还礼:“打扰夫人了。昨夜京兆府连夜查验了那些尸体,有些发现,觉得该尽早告知夫人。”
“请坐。”姜稚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什么发现?”
“那三人是北戎死士。”裴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暗器,样式奇特,形似柳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这种暗器叫‘狼吻’,是北戎专用暗器。”
姜稚拿起一枚,在指尖翻转。暗器很薄,很轻,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还有,”裴颂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在他们鞋底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油纸包里是几粒黑色的种子,圆滚滚的,带着奇异的气味。
“这是什么?”姜稚问。
“相思子。”裴颂看着她,“产自岭南,长安不常见。但我在一个人的铺子里见过,西市胡记香料铺,老板是个粟特人,专做胡商生意。”
姜稚心头一跳:“大人的意思是……”
“这些人在行动前,去过胡记香料铺。”裴颂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铺子里的人认识他们,或许能问出是谁指使的。”
姜稚沉默片刻,抬眼看他:“裴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裴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怔了怔,才说“维护长安治安,本就是京兆府职责所在。”
“职责?”姜稚问。
裴颂看着她,目光很深:“夫人希望还有什么?”
她初见他时就想问了,那样恳切幽深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因为画人物的原因,她对见过的人都有印象。
她不记得他。
既然他主动来告知探查结果,想必是有所图,那不妨直接问:“大人,我们昨天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裴颂看着她,视线转到她今日带的簪子上,眼神复杂难辨。
那日的簪子,应该就是这个,中心一点血的海棠。
八年前,赵凛大婚。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一身嫁衣的女子。婚礼进行到一半,突然有刺客混入,直冲赵凛而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她。
她拔下头上的玉簪,在刺客的刀落下之前,将簪子刺进了刺客的后心。
血溅了她满脸。
可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倒地的刺客,然后转身,看向赵凛,轻声问:“你没事吧?”
那一刻,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只有裴颂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记得她脸上的血,记得她垂目时睫毛的阴影,记得她转身时嫁衣曳地的声音。明明是肃杀的场面,可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垂目看人间的观音。
度一切苦厄。
救一切苍生。
也包括那时躲在角落、被嫡兄推出去挡刀、以为自己要死了的他。
她一身嫁衣站在血泊里,此后经年,成了梦中救赎他的观音。
“夫人。”他忽然问,“您还记得八年前,赵将军大婚那日吗?”
姜稚心头一跳:“记得。怎么了?”
“那日……我也在。”裴颂缓缓说,“我随裴家去观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可能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您不记得了。”
姜稚手指收紧。
“裴大人……”姜稚想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您这里不安全,我会派人加大巡逻守卫,这其中利害,未免有什么误会,还是告诉您为好。”
裴颂后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克制,“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大可交给京兆尹。”
他说完,拱手一礼:“下官告辞。胡记香料铺那边有消息,我再来告知夫人。”
转身要走时,他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簪上,停了片刻。
“海棠花很配您。”他说完,转身走了。
姜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掌心全是汗。
心跳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簪子,指尖触到那颗红宝石,冰凉。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