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好猫要吃鱼

4、第四章

　　从西跨院那方温软灯色里抽身，重返院中时，寒气渗骨。
　　姜蓁却见正屋窗内仍透出光亮，昏黄温暖，她推门进去，带进一身室外清寒。
　　姜稚果然未歇，已换了洁净的素白寝衣，墨发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正就着案头灯烛翻阅一卷书。
　　姜蓁心中好笑，今夜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看书。
　　烛火在姜稚侧脸跳跃，将那线条分明的下颌与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如同冷玉雕琢，沉静，却蕴着无形威压。
　　听见脚步声，姜稚眼未抬，只淡声道：“去看过了？他可安好？”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问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反手合上门，将室外寒气隔绝在外，姜蓁褪下那件染了暗红血迹的外衫，随手丢在椅中，走到姜稚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几分莫名的燥意。
　　“安好得很，”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还在灯下看书，胆子倒比看起来大，前头那般动静，没事人一个。”
　　姜稚终于从书上移开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灯火在她深静的眸底投下细碎光影，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只是去看他是否受惊？”她问得轻缓，却字字清晰。
　　姜蓁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不然呢？”
　　“阿蓁，”姜稚将手中舆图缓缓卷起，动作一丝不乱，卷好的图卷轻轻置于案头，“自他入府这半月，你往西跨院去了七次。三次送药，两次顺路经过，一次查问仆役是否怠慢，还有……”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锁住姜蓁，“就是今夜。”
　　姜蓁眉梢微挑，脸上惯常的戏谑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防卫：“侯府进了来历不明的人，我多盯着些，有何不对？姐你不是常教导我，事有反常必为妖，人若可疑须细查？”
　　“查人是真，”姜稚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力道，“可你查的，究竟是可疑之人，还是可心之人？”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姜蓁呼吸微窒，随即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摆出惯常的懒散姿态：“姐，你想多了。我不过看他那张脸生得确实赏心悦目，多看几眼罢了。文人如玉，温润养眼，总比对着府里那些糙汉子强。”
　　“只看脸？”姜稚不为所动，眸光如清冽溪水，映照出姜蓁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情绪，“若只看脸，京城美男子何止万千？画舫上的清倌，书斋里的才子，甚至军中那些英武小将，哪个不能看？何必偏偏对一个身份成谜、重伤在身的陌生人，如此上心？”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冽的溪水，平静地映照出姜蓁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日雪夜在永乐坊，为什么带他回来？”
　　姜蓁指尖微微一滞。
　　茶杯停在掌心，冰冷的瓷壁贴着皮肤。她抬起眼，对上阿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所遁形。
　　“你查我？”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姜稚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无需查，你我自小流浪，我结婚当日就有刺客来袭。当日雪夜，英儿还小，想着救人便罢了，但你我都没那么好心。”
　　姜稚将卷好的书卷放在一旁，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沉静如古画中的仕女，可说出的话却锐利如刀，“我倒是查过他，顾延年，年二十，江南润州人士，自称进京寻访远亲。三日前入城，落脚城南悦来客栈。入城当日，曾在西市翰墨斋停留半个时辰，买了上好的宣纸与徽墨。第二日，去过一次吏部衙门附近的茶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三日，也就是我们遇见他那日，他一大早就出了城，方向正是永乐坊。”
　　姜蓁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点被看破的窘迫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阿姊查得如此细致，恰恰说明顾延年的不简单。
　　“一个寻亲的书生，”姜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缓，“不去寻亲，反而在衙门附近茶楼久坐，又独自前往永乐坊。阿蓁，你觉得这合理吗？”
　　“或许他的亲，就在衙门里当差。”姜蓁道，却没什么底气。
　　她微微倾身，素白衣袖拂过案几边缘，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阿蓁，你信吗？”
　　姜蓁沉默下来。这些疑点，她岂会不知？正是因为这层层叠叠的矛盾，才让她对这个顾延年愈发好奇，探究的目光也愈发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我查过他说的那户远亲，”姜稚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城南李家确有顾姓表亲，但他们并非不认，否则根本探听不到。”
　　“我知道。”姜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她鬼使神差地隐藏了二人的对话，没有告诉阿姊。
　　姜稚目光落在茶面上，片刻后，又抬眼看姜蓁：“既知他满口虚言，身份可疑，为何还容他留在府中？甚至……”她顿了顿，“……屡屡亲往探视？”
　　“我是觊觎他美貌，不行吗？”姜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惯常的肆意，可眼底没什么笑意，“文人如玉，赏心悦目。放在府里养养眼，有何不可？”
　　“文人如玉，”姜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淡，“可玉也分很多种。有的玉温润通透，是天然造物；有的玉却是精心雕琢的赝品，专为惑人而生。”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所以呢？”姜蓁抬起下巴，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就算他可疑，就算他隐瞒身份，那又如何？他现在重伤未愈，人在我们手里。若真有异心，杀了便是。”
　　“杀了他？”姜稚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阿蓁，若你真想杀他，刚才在西跨院就不会只是……看看而已。”
　　姜蓁被噎住了。
　　是，她没想杀他。非但没想，还莫名其妙收了人家的玉佩，说了那些半是威胁半是……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意味的话。
　　“我只是……”她难得有些词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他没那么简单，想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看着他？”姜稚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在妹妹脸上细细扫过，从那泛着可疑红晕的耳根，到闪烁不定的眼神，再到下意识摩挲指尖的小动作。良久，姜稚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惜的了然。
　　“阿蓁，”她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什么，“你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向来分明。喜欢刀剑，便收集名器；喜欢骏马，便建了马场；讨厌谁，从不掩饰。可你何时......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过？上心到连自己都骗不过。”
　　姜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姜蓁看着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着的、只有她们姐妹才懂的疲惫。这些年，她们互相扶持，在腥风血雨里走过来。姐姐总是比她更冷静，更清醒，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算在前面。有时候她嫌姐姐太过谨慎，可这份谨慎，护住了侯府，也护住了她。
　　“我不知道，”她最终承认，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迷茫与一丝躁意，“我就是……觉得他不同。和京城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公子哥不同，和边关那些粗豪的武将也不同。他就算在说谎，也说得……不那么让人讨厌。”
　　姜稚静静看着她，许久未言。

　　“阿蓁，”姜稚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姜蓁抬眼看她。
　　“我们这样的人，活在刀尖上，算计人心成了本能，防备危险刻入骨髓。这是生存之道，无可厚非。”姜稚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旧日庭院中那个温柔却坚韧的身影，“你遇到一个人，明知可疑，却仍忍不住想去相信他眼底那点真，那或许不是因为对方太高明，而是因为你心底……还留着一点对人本身、对善意本身的渴望。”
　　姜蓁怔住。
　　“我并非要阻拦你什么。侯府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危机四伏。朝中多少人盯着我们姐妹，你我都清楚。在这个时候，一个来历不明却又让你如此在意的人出现，我不得不谨慎。”她站起身，走到姜蓁面前，素白寝衣的下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我要你记住三件事。”
　　姜蓁抬起头。
　　“第一，无论你对他有何种感觉，在查明他底细之前，不可尽信，更不可交付后背。”
　　“第二，若他真有问题，该动手时，绝不能心软。”
　　“第三……”姜稚顿了顿，伸手，轻轻理了理妹妹颊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昔，“……别让自己受伤。无论是身，还是心。”
　　姜蓁看着阿姊眼中那份深切的担忧，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紧。她重重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姜稚收回手，“西跨院那边，我会加派人手照看。你既对他感兴趣，便由你去探他的底。但记住，保持距离，多用眼睛和脑子，少用……”
　　她没说完，可姜蓁听懂了。
　　少用你那莫名其妙的心思。
　　“知道了。”姜蓁嘟囔一声，耳根又有点热。
　　姜稚不再多言，转身吹熄了手边灯烛，只留角落一盏小小的守夜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柔软的昏暗。
　　“去歇息吧。”她道，“明日除夕，宫里还有宫宴。”
　　姜蓁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阿姊，若他……若他真没什么问题呢？”
　　昏暗中，姜稚的身影静立如竹。良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真如此，那便是你的造化，也是他的运气。”
　　“只是这京城，这侯府，从来不是能让没问题的人安稳度日的地方。”
　　“睡吧。”
　　姜蓁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她抬头望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陷入一片黑暗。
　　可她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块玉佩的温度。
　　顾延年。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