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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试探 ...

  •   冷风卷过庭院,将残余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青石砖缝里还渗着暗红的痕迹,仆役们提着水桶,一遍遍冲洗着。姜稚站在廊下看着,脸色平静。赵英贴在她身边,小脸在灯笼光里显得过分镇定,只有指尖微微发颤。
      姜蓁甩净软剑上的血珠,正要收剑,动作却顿了顿。她抬眼望向后院偏厢的方向,沉思了片刻,轻啧一声:“忘了,那儿还捡了个麻烦。”
      姜稚侧目看她,没说话。赵英也跟着望过去。
      “我去瞧瞧。”姜蓁把软剑卷回腰间,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去看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可她脚步比平日快了两分,茜色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后。

      偏厢只点了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
      顾延年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府里仆役的旧衣,素净的棉布衫子套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来。
      灯影下,那张脸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可眉目是疏朗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伤病削了他的气力,却没折去那份骨子里的温润。他抬眼看来时,目光像浸在水里的墨玉,安静,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慎。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还算平稳。
      姜蓁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嘴角那点惯常的戏谑笑意淡了些。“还能认人,看来死不了。”她走进屋,拖了张凳子到床边坐下,视线却没离开他的脸,“感觉怎么样?阎王殿前逛了一圈,滋味不错吧?”
      顾延年轻轻咳了一声,掩去些许窘迫,摇摇头:“多谢姑娘和夫人救命之恩。延年……惭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蓁腰间那卷软剑上,又瞥见她袖口一抹没擦净的暗红,“府上……可是出事了?”
      “几只不长眼的虫子,已经捏死了。”姜蓁浑不在意道,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膝上,托着下巴看他,“倒是你,顾延年,你腰上的玉不至于让你晕在雪夜。”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无声的惊雷。
      顾延年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平静模样。他没说话,只抬起眼,静静看着姜蓁。灯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深不见底的幽暗。

      “醒来时没摸着玉,以为自己丢了,世事无常,也是好事。”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在你那?”问话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姜蓁挑眉,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随意地在指尖转着。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正面雕着祥云纹,背面却刻着一行极小的篆字。
      捡他那日,直觉有异常,便藏了起来。
      顾延年看着那玉佩在她指间流转,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故人遗物。”
      “故人?”姜蓁轻笑一声,将玉佩握回掌心,“什么故人,舍得用上好的羊脂白玉,还刻着云纹小字?这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姜蓁往前倾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我派人去查了你说的那户远亲。城南布商李家,确有其人,也确实有位远房表亲姓顾。一切天衣无缝,但说不通,他们为何不认你?”
      顾延年没有躲闪,只是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意,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姑娘既然查过,也该知道,延年并未撒谎。”
      “你是没撒谎,”姜蓁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没说完。”
      她将玉佩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这玉上的云纹,是江南织造局三年前贡品的样式,但这块玉本身,却非贡品能比。温润如脂,隐有流光,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而且是最顶级的料子。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哪来的这种物件?”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芯子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轻响。
      顾延年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良久,他才轻声道:“姑娘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姜蓁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指尖仍摩挲着那温润的玉,“是这玉太打眼。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顾延年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看过阿姊有一块相同品质的玉,是姊夫送阿姊的定情信物,刻的是比翼连理纹,寓意佳偶天成。同样是顶级的羊脂白玉,同样温润如脂,只在雕工寓意上有所区别。阿姊那块玉,她小时候还偷偷摸过,指尖那种特殊的油脂感记忆犹新。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侯府女眷的贴身之物,尤其还是定情信物,岂能随意向外人提及。
      “……而且这种成色的羊脂白玉,流在市面上的本就不多。”姜蓁话锋一转,避开了提及阿姊的部分,但审视的目光更锐利了几分,“每一块大抵都有来历可循。顾公子这块,即便不是出自宫廷御用,也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
      她将玉佩轻轻塞回袖中:“你说是故人遗物。什么样的故人,能有这样大手笔?又是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你将这价值连城之物贴身佩戴,视若性命?”

      她忽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掀他肩头的衣衫。
      顾延年下意识往后一躲,动作迅捷得不似重伤之人。待反应过来时,两人都是一顿。
      姜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应挺快。”
      顾延年终于变了脸色。不是惊慌,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将那层温润的表象渐渐剥离。他沉默地看着姜蓁,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却让姜蓁心头莫名一紧。
      “姑娘既然都看出来了,”顾延年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又何必多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巧了,”姜蓁也笑了,那笑明艳张扬,眼底却无半点温度,“我这个人,就喜欢刨根问底。尤其是对着……”她顿了顿,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薄唇,再落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好看又神秘的家伙。”
      这话说得暧昧,语气却更像挑衅。
      顾延年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姑娘何必如此?延年不过是暂居府上的过客,伤好了自会离开,不会给侯府添麻烦。”
      “麻烦?”姜蓁挑眉,“你现在就是最大的麻烦。来历不明,偏偏还生得这么……”她话到嘴边,却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一圈,“……这么一副温润周正的模样。我若就这么放着你不管,万一你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钦犯,到时候连累了我侯府,我上哪儿说理去?”
      她说着,忽然伸手,指尖轻佻地勾了勾他下巴。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可顾延年却清晰地看见她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顾延年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那姑娘想如何?将延年绑了送官?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留在身边,日日监视?”
      这话问得巧妙,倒把球踢了回来。

      姜蓁眯起眼,忽然收回手,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正是顾延年贴身戴的那块羊脂白玉。她拎着绳结,让玉佩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
      “这玉,”她慢条斯理道,“我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什么时候来拿。”
      “姑娘随意。”顾延年神色未变,仿佛那真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姜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茜色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顾延年靠在床头,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良久,缓缓闭上眼。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温润清秀的眉眼衬出几分锐利的轮廓。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顾延年睁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姜蓁刚才坐过的凳子还留在那儿,仿佛余温未散。他想起那双明艳锐利的眼睛,想起她指尖转着玉佩时那份漫不经心的审视,想起她一句句刺破伪装的质问。
      这个侯府二小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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