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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变故 ...

  •   雪停了,街上的寒气更深。
      炭盆子拢在榻边,暖烘烘地烘着书生冻僵的四肢。睁眼先瞧见头顶雨过天青色的帐子,看上去不是寻常人家的用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盛,有些茫然。
      转过脸,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锦衣华服,眼睛生得极亮,眼尾却微微上挑,是位姑娘,此刻正望向他,见他醒了便笑起来:“你可算是醒了。在永兴坊外的雪窝子里捡着你,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喉咙干涩,声音也细弱:“……这是何处?”
      “安陆侯府。”姜蓁答得爽快,又递过一盏温水,“我在西角门外头的雪堆里瞧见你的,怎么叫都不应,只好先带回来了。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他双手捧着温热的杯盏,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指节里,垂下眼:“我叫顾延年……没有家了。母亲前月病故,我来京城投亲赶考,可亲戚早已搬走,无处可去,又遇着大雪……”
      他说得平静,但提及母亲时,声音里细微的颤还是被姜蓁捕捉到。
      姜稚一直静立在屏风边,一大早已遣了可靠的人去查问。此刻听他自述身世,与她方才得来的消息大致不差。身世清白简单,母亲寡居将他拉扯大,来京前刚过世。
      姜蓁迫不及待地开口:“既没处去,就留在府里吧!等明年开春便可考试。”她说这话时,一直看着顾延年清秀温润的侧脸,喜欢近乎赤裸。
      顾延年抬眸,有些无措地望向姜稚。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似漠不关心,但顾延年也不是对京城一无所知,安陆侯抗击北戎牺牲一年有余了,侯府至今仍能维持风光,这里真正能做主的,是这位尚未开口的安陆侯夫人。
      姜稚缓步上前,目光在顾延年脸上停了停,是审视,并不令人难受。“你母亲独自将你教养得这般好,很是不易。”她声音平和,“既遇到了,便是缘分。府里不缺一碗饭一间屋,你身子弱,且安心养着。”
      这便是允了。顾延年扯起嘴角,也算有个立足之处了。
      姜稚看了眼喜形于色的妹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对顾延年微微颔首:“有事便让下人来回。我还有些事务,先走了。”
      临出门前,她侧过身,手掌在姜蓁肩上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人既留下了,你多照拂。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微沉,“注意分寸。”
      她这个妹妹虽自小跟着她流浪,也见过人心诡谲,但终究并未深入其中,还是一片赤诚天性,她有些担心。
      姜蓁耳根一热,点了点头:“阿姊,我晓得。”
      姜稚这才转身离去,锦靴踏过清扫后的石径,留下浅浅的印子。
      廊下的风裹着残雪的清气吹进来,她抬眼从窗柩望进去,姜蓁已回到榻边,兴冲冲同顾延年说着府里哪处的梅花开得好,等他能走了便带他去看看。
      庭院里一片皑皑的净白,将人声暖意的屋子,衬得静谧……和脆弱。

      年关将近,长安城的朱雀大街比平日更多新鲜事物,商人在近些日子花样频出,姜稚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在熙攘的人流边上。
      “母亲,你看那小兔子,真好看。”赵英软声求着。
      姜稚刚俯身要答话,前方人群微微分开,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的轻响传来。几名家仆模样的男子在前头略微开道,后面簇拥着一位丽人。女子外罩玄狐裘披风,云髻高绾,通身的气派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二皇子妃裴芷兰。
      避已是不及,姜稚立直身子,轻轻将赵英拢到腿边,垂首敛目,盈盈一礼:“妾身见过王妃。”
      裴芷兰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姜稚身上,打量一瞬,才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姜夫人啊,不必多礼。带着小娘子出来采买年货?”声音温婉,带着居高临下的疏淡。
      “是,年节将近,带她出来瞧瞧热闹。”姜稚答得恭谨,又轻轻按了按赵英的肩头,“赵英,给王妃见礼。”
      赵英乖巧地蹲身行礼,小脸儿板着,模样稚气又认真。
      裴芷兰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却掠过姜稚,投向了她身侧后方半步。
      姜稚这才注意到,王妃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生得……极是扎眼,男子眉眼如墨,肌肤似雪,唇色绯红,鼻梁挺直,一双眼睛瞳仁极黑,神色极静看人时甚至有些冷。
      是年轻的裴少尹裴颂,裴芷兰的胞弟,京中无人不识的裴家玉郎。
      裴芷兰恍然,将那少年让前一步,他们二人未曾见过,由家中女眷介绍最为合适。
      裴颂依言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裴颂见过姜夫人。”
      他抬眸的刹那,目光与姜稚有了短暂交汇。
      姜稚心头毫无预兆地,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那张脸,那眉宇间的神气,甚至那静立时肩背的线条……像一道利刃,劈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太像了。不是形貌的酷似,是那种神情,那种感觉。
      她仿佛又看见那人站在庭院梅树下,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嘴角慢慢漾开温润的笑意,唤她“阿稚”。
      腕间的珊瑚珠串忽地变得沉热烫人,贴着皮肤宣告自己的存在。那是他送的,来自遥远南海的赤珊瑚,一颗颗打磨得圆润光滑,他说这红色喜庆,衬她。
      姜稚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拂过那串珊瑚珠子,冰凉的指尖触到温润的珠身,心头却是一阵空茫的钝痛。
      一直静静看着她的裴颂,捕捉到她眼中那倏忽闪过、又迅速被得体微笑掩盖的恍惚与痛色。
      裴芷兰又与姜稚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年节吉庆话,便扶着侍女的手,款款离去。裴颂随之转身,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再未回头。
      人群重新合拢,喧嚣依旧。
      “母亲?”赵英摇了摇她的手,仰着小脸,有些疑惑母亲为何突然不动了,“我们还看小兔子吗?”
      姜稚压下喉间泛起的微涩,努力弯起唇角:“看,这就带英儿去看。”她蹲下来,替女儿理了理斗篷的风毛,将那小小软软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她牵着女儿,重新汇入采办年货的人潮中,背影依旧端庄,步履依旧平稳。阳光依旧淡淡地照着,街市上的红联与欢笑显得那样鲜活而真切。
      方才那一瞥带来的寒意渗进了骨缝里。

      暮色四合时,姜稚带着赵英回到了侯府。
      刚进前庭,便见姜蓁自回廊转出,步履轻捷。她手里随意抛玩着两枚不知何处得来的玉核桃,见到他们,眉梢一挑:“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们被哪家铺子的糖人勾了魂去。”
      姜稚未及答话,眼风蓦地扫向西南角飞檐:“不好。”
      一道黑影如夜枭惊起,疾掠而下,森冷剑光直指姜蓁背心!
      “小心!”赵英脱口低呼,人已下意识往姜稚身侧靠去。
      姜蓁却连头也未回,只嗤笑一声:“小意思,我自己来。”话音未落,腰间一道软银似白练腾空,铮然作响间已绷得笔直,反手便向身后递去。软剑竟比黑影的扑势更疾,夜色里只见寒星一点,没入喉间,黑影连闷哼都未发出,便重重跌落青砖。
      几乎同时,另有两人自左右厢房顶扑下,刀锋直取姜稚。
      姜稚神色未变,从袖中拔出匕首,格开左侧刀刃,揉身疾进,匕首精准地没入对方腕间,顺势一绞一夺,将那人长剑攫入手中。剑光乍起,如秋水横抹,右侧来袭者颈间绽开一线红,踉跄倒退。
      赵英并不上前,只紧紧贴在母亲身后半步之地,小脸绷得严肃,目光如警惕的幼兽,巡梭着可能再临的危险,持重地护住自己和母亲空门。
      庭中霎时皆静,只余风过枯枝的飒飒轻响,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淡淡血气。
      姜蓁甩了甩软剑,血珠成串坠地,她瞧了眼赵英眸光沉静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姜稚将夺来的剑随手掷于尸身旁,抬手,似乎想抚一抚女儿的发顶,最终却只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轻轻一按。

      赵英蹲下身,正要检查倒地刺客的衣襟是否藏有信物,指尖触及布料,小心扯开那人颈侧已被血污浸透的衣领。昏光下,一片深青色的奇异纹路,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盘踞在锁骨下方,线条狞厉。
      “母亲。”她低唤一声,声音在寂静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稚闻声走来,接过身后仆役匆忙递上的绢灯。昏黄光晕拢下,将那纹身照得愈发清晰。纹样繁复古老,边缘处似乎还掺杂着某种难以辨识的符文,姜蓁又拨开剩余刺客衣襟查看,无一例外,都有。
      姜稚目光凝在那纹路上,眸色深沉如夜。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与甲胄轻撞之音,伴随着门房略带慌张的通报:“夫人,京兆府的裴少尹到了!”

      裴颂目光迅速扫过地上横陈的尸首与持剑而立的姜蓁,最后落在提灯俯身的姜稚身上,拱手道:“夫人,下官听闻贵府有变,特来查看。”
      裴颂抬眸正看见她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光透过薄纸,映亮了她半边脸颊。
      裴颂心中巨震,几滴血溅在姜稚那张悲悯面容上,宛如观音垂目看尽红尘杀孽,脚边倒着个黑衣刺客,指尖还沾着血。
      活像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提着灯笼指引亡魂、亦能挥剑斩断生机的艳鬼。
      凄绝,诡艳,带着一种摧毁一切、也毁灭自身的疯狂与绝望。
      他的脚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极具冲击力、颠覆他所有认知的一幕。
      姜稚看着他,微微欠身,嘴唇动了动,声音清晰穿透了这弥漫着血腥的死寂:“裴少尹……”她顿了顿, “你来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响在他内里,实在难忘,与八年前又何其相似。
      他的视线跟着姜稚,不由上前半步。
      姜稚恍若未知,只看向刺客:“裴大人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此等标记?”
      裴颂猛回过神,随即也被那纹身吸引,就着姜稚手中的灯光细看,脸色微微一变:“这图案……”
      姜稚直起身,将灯递给仆役,面上已恢复平静。
      裴少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亲自仔细查验了片刻,才面色凝重地起身,挥挥手示意身后差役稍退。
      他压低了声音:“不瞒夫人,上月城西漕帮械斗,毙命的几个好手身上,也有类似纹样,只是略有不同。下官暗中查访,只知与一伙踪迹诡秘、专接黑活的亡命徒有关,却始终摸不清其背后根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静立聆听的赵英和擦拭软剑的姜蓁,语气更沉:“此番竟敢潜入侯府行刺……只怕所图非小。夫人近日,可曾察觉异样?或是有何……不便明言之事?”
      夜风掠过庭中,带着寒意,也带来了更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姜稚负手而立,望着地上那狰狞的青色印记,缓缓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劳裴大人关切,此事,侯府自会料理。”
      裴少尹会意,不再多言,只道:“下官会加派人手在附近巡守。这些尸首,便由京兆府带走勘验,若有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夫人。”他抬手示意,差役们立刻上前收敛尸体。
      姜蓁还剑入腰,走到赵英身旁,揉了揉她紧绷的肩头,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小鬼头,见识到了吧?这京城里的年货,可比街市上的花样多。”
      赵英默默放松,目光却仍落在那被抬走的刺客身上,小小的眉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思虑。那诡异的青色纹路,仿佛已烙进她眼底。
      姜稚抬眼,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穹,轻声自语,又似说与身旁人听:“看来这个年节,是清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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