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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永徽十一年,天色初明,长安城永安侯府的庭院被白雪覆盖,几株老梅自墙角斜逸而出,清冽暗香丝丝缕缕漫进回廊。
      姜稚披着一件半旧的杏色夹缄披风,手里捧着鎏银手炉,静静立在廊下看雪。
      庭院中央,一道绛红身影腾挪闪转,枪花乍现,破开簌簌落下的雪片,一招一式飒然生风,惊得枝头雀鸟扑棱棱飞起。“阿姊!”姜蓁收了势,额角沁着细汗,朝廊下展颜一笑,气息犹稳,“这雪下得好,练枪时格外醒神。”
      话音未落,一颗小小的雪团子“啪”地砸在姜蓁肩头,廊柱后探出个脑袋,眼睛乌溜溜的,她捏着另一个雪球,笑嘻嘻道:“姨母,看我的,飞雪流星!”
      姜稚失笑,赵英近日老往坊口跑,定是学着听说书人讲来的招式名,迈开腿就在雪地里追着姜蓁丢雪球。
      姜蓁也不恼,笑着躲闪。
      姜稚拢了拢披风,走下台阶,积雪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仔细摔着。”她温声提醒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女儿。
      赵英闻声扑过来,冰凉的小手熟门熟路钻进母亲温暖的披风里,仰着脸道:“母亲,你下午真要出门去给人画像么?这样冷的天。”
      “应承了的事,自然要去。”姜稚用指尖拂去她发间的雪粒。
      姜蓁收枪走过来,闻言微微蹙眉:“去城西韦御史府上?我听闻那韦家老夫人性子有些……”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到。
      姜稚转身缓缓坐下,提起素瓷茶壶,为两人斟上暖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画像而已,无妨。吴家遣人来请时,礼数周全,帖子上写的还是旧日爵称。”她将茶盏轻轻推向姜蓁,声音低柔却清晰,“你姐夫去后,门庭冷暖,我是知道的。幸而圣上怜他只有英儿一点骨血,破格赐了安陆县主的封号,这门楣才算没有立刻倒下来。”
      她抬眼望向窗棂外纷扬的雪,仿佛透过雪幕看着更远的地方:“但英儿还小,恩荫到底虚薄。我擅长工笔人物,在长安官眷中积下些名声,画像挣的不是银钱,而是旁人眼里永安侯府还未落魄的体面。如此……”姜稚淡淡一笑, “有些消息,有些门路,才进得来这院子。”
      姜蓁没有接话。她掌心贴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目光凝在姜稚的侧脸上,阿姊的眉眼低垂着,一如既往敛住了所有风雨。
      赵英懂了母亲的悲戚,她仰起脸,用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棕色眼睛,学着听来的话道:“母亲放心去,英儿晓得。姨母教过我,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晚上……”语气一转,又露出属于孩童的雀跃,“晚上祭灶,刘嬷嬷说做了胶牙饧和粉糕!母亲可要早些回来,我给母亲留最甜的那块!”
      “馋猫。”姜蓁轻点侄女鼻尖,又看向姜稚,眼里有担忧,却也知阿姊决定的事不易更改,“我让秦叔套车,你怕冷,再多备个暖炉,让阿禾跟着你去。”
      阿禾是姜蓁身边的丫头,手脚利落,也有些拳脚。
      姜稚颔首:“也好。”

      用了午食,略歇了晌,姜稚便回房更衣。
      褪下家常旧裳,换上一件颜色更庄重的青碧色衣裙,外罩银灰缎面披风。长发简单起,簪支素银簪子,她还在孝期,不宜张扬。对镜匀面时,镜中人眉眼沉静,肤色是久居室内的苍白,唇上点了些许胭脂,添些气色。
      她拿起早已备好的画具箱笼。
      箱笼边,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剑鞘乌黑,样式古朴。那是赵凛从北戎带回来送她的,说让她防身。
      她从未拔出来过,却总带着。
      “阿姊,车备好了。” 姜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晰有力。
      姜稚应了一声,最后望一眼镜中疏淡的影,转身推开门。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廊下,姜蓁执着伞等她,身姿笔挺如松。赵英被刘嬷嬷牵着,冲她用力挥手。
      “去去便回。” 姜稚对她们笑了笑,步入漫天风雪之中。

      马车碾过积雪,在韦府门前缓缓停稳。
      早有侍女捧着青绸伞候在阶前,伞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姜稚弯腰下车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睫毛上,冰得她轻轻眨了眨眼。
      穿过垂花门,御史夫人亲自迎到阶前,她亲热地挽住姜稚的手:“这样大的雪,难为妹妹走这一趟。快请进,暖阁里银霜炭都备好了,就等着你呢。”
      姜稚浅笑回礼,目光越过王夫人的肩头往后院瞧:“韦夫人客气。彩娘何在?”
      “在后院暖阁候着呢!”王夫人压低声音,眉眼间是按捺不住的喜色,“这次是要画小像,送去裴家相看。不瞒娘子,此次相看的是裴家二郎裴颂,大靖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尹。刚过弱冠已官居四品,圣眷正浓啊!”
      她说着不自禁地以袖掩口,声音又低了几分:“难得的是,彩娘也喜欢得紧。京中丹青妙手,就数娘子的人物画最是传神,想着咱们相熟,这才冒昧相请。”
      “夫人过誉了。”姜稚了然,这般郑重其事,原来是不仅关乎家族前程,还得了女儿青睐,看来今日韦老夫人未必见面了。

      暖阁内熏香袅袅,韦彩端坐在屏风前的月牙凳上,一身榴红绫裙衬得她肤白胜雪。
      见姜稚进来,她忙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姜娘子快帮我瞧瞧,”她指着妆奁里琳琅满目的首饰,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是这对珍珠步摇,还是这支芙蓉簪?”
      姜稚缓步近前,目光在妆台上一扫,拈起那支芙蓉簪。金丝盘绕成缠枝花样,与韦彩眉间的芙蓉花钿相映成趣。
      “就这支罢。”她抬手将发簪插入韦彩发髻,“你今日气色佳,金簪正相衬。”
      韦彩对镜顾盼,眼中漾起喜色:“夫人的眼光果然极好。”
      阿禾已在窗边支起檀木画架。
      姜稚执起兔毫笔,在青瓷砚中蘸了蘸墨,目光在韦彩脸上停留片刻,便落笔如飞。见韦彩神情渐渐紧绷,画至眉眼时,她刻意放缓了速度,柔声引导:“彩娘不妨与我说说,裴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韦彩眼眸一亮,画架的拘束被抛到脑后:“春末我在西市挑绢花,被几个腌臜泼皮缠住了路。裴公子看见后,并未疾言厉色,只目光扫过去。说……”她声线里带着回想时的雀跃,模仿着心上人的情态,“光天化日,诸位自重。”
      “还真把那几个人吓跑了。”韦彩声音低了低,接着补充道,“我后来打听过他,裴颂是相国家的二公子,生母早逝,如今的主母是继室,但听说待他极好,视如己出。他上头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都是如今这位主母所出。二十二岁还洁身自好,是个好夫婿。” 她说得兴起,眉眼生动。
      姜稚笔尖流转,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这一瞬。
      “娘子看这样可好?”约莫半个时辰,姜稚将画稿轻轻转向韦彩。
      画中人身着石榴红绫裙,戴芙蓉金簪,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羞,又有世家千金的端庄。
      “真真传神!”韦彩爱不释手,“要我说,这长安城里最善写真的,定非夫人莫属。”
      姜稚浅笑,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因彩娘本就明艳动人。”
      御史夫人凑近细看,喜得连连称赞:“妙极!妹妹这笔法,把彩娘最出彩的神韵都画出来了。裴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阿禾的通报:“夫人,二娘子和小姐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接母亲归家。”
      只见两位娘子一前一后进来,向韦彩行了礼。
      赵英甜甜唤道:“彩姐姐今日真美。”
      韦彩闻言一笑,亲热地拉过赵英的手:“妹妹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幅画。”
      赵英仔细端详画作,小脸上露出惊叹:“画得真像!特别是眼睛,和彩姐姐一样会说话呢。”
      韦彩看向姜蓁:“这位想必是姜二娘子?”
      “是,彩娘安好。”姜蓁含笑回礼,顺手替姜稚理了理鬓角,“阿姊画了这半日,想必乏了?”
      姜稚轻轻摇头,和二人一起拜别韦家。二人候着姜稚披上孔雀纹锦缎斗篷,跟着她登车。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轧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姜稚靠着软垫,感受着车身轻微的摇晃。
      赵英依偎在她身侧,“母亲,”声音带着些许鼻音,“你的手好凉。”她用自己温热的小手包住母亲的手指,轻轻揉搓着。
      姜稚看着女儿专注的神情,正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夫人,”阿禾掀开车帘,冷风立即灌了进来,“前头雪地里……好像躺着个人。”
      姜稚还未应答,姜蓁已经利落地跳下车去。积雪淹没她的鞋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赵英好奇地探出头,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仔细着凉。”姜稚将女儿往怀里揽了揽,顺手把她斗篷的帽子戴好。
      不过片刻,姜蓁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是个书生,还有气息。”她蹲在雪地里,解下狐裘裹住那个蜷缩的身影。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浑然不觉。
      阿禾撑着青绸伞快步跟上,伞面立即覆上一层薄雪。
      “母亲,”赵英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帮帮他吧?父亲说过,见人危难不可不救。”
      姜稚望着雪地里的情景,姜蓁正费力地想扶起那个昏迷的书生,阿禾在一旁帮忙撑着伞,雪花在她们周围飞舞。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融在呼出的白雾里。
      “带他上车吧。”她将自己膝上的锦毯递给女儿,“英儿,把这个给你姨母。”
      赵英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锦毯,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姨母!用这个裹着他!”
      姜蓁回头一笑,接过锦毯仔细裹在书生身上。她和阿禾一左一右搀扶着昏迷的人,慢慢走向马车。
      车厢内顿时变得拥挤。
      书生被安置在对面座位上,脸色青白,唇无血色,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他怀中的书卷滑落出来,书页已经被雪水浸湿。
      姜蓁瞧他,眉形舒展,鼻梁挺直,只是眼帘紧闭,也能判断出面容清俊,几缕乌发贴在额角与颊边。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对阿禾点点头:“回去后先请个大夫。”
      “是,二娘子。”
      姜稚看着对面昏迷的书生,赵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她轻轻调整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女儿柔软的头发。
      马车又重新启动,长安城的街巷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唯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绵长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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