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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要有杀伐气 ...

  •   裴烨忽然退后两步,右手虚握,做了个斜向下劈斩的动作。少年人身姿挺拔,这一动虽只是比划,架势却做足了。
      “要有杀伐气。”他收回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稚,“帝释天是护法神,护法,就得有降魔的手段。”
      姜稚看着裴烨,少年因方才那番比划,宝蓝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上戴着一串伽楠木念珠,珠子颗颗圆润,显然是常年摩挲。
      “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姜稚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壁画,“只是我画帝释天,并非只画其威严。”
      她抬起炭条,在帝释天眼梢处轻轻添了一笔,极细的一笔,却让那原本垂视的目光,多了分悲悯与洞察。
      “佛经有云:帝释天于忉利天宫说法,三十三天众皆来听受。”姜稚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与裴烨听,又像是在自语,“既是说法,便需有度化众生之心。雷霆手段是护法,慈悲垂目是度人。二者缺一,便非圆满。”
      裴烨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母亲常说他慧根不足,读经只知表面,不解深意。其实他也不爱读经,但家中没有陪母亲做这件事的人。
      此刻听姜稚这番话,虽未全然明白,却隐约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况且,”姜稚转过身,看向殿中往来香客。
      “我画此壁画,是给这些人看的。”姜稚道,“她们来此,或求福报,或求解脱,或求心安。若只见金刚怒目,只怕要心生畏惧,反失佛法本意。不如让帝释天垂目看一看。看看这人间悲喜,看看这众生执念。看得清了,才能断得明。”
      裴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殿中香烟袅袅,诵经声声。
      晨光渐盛,香火愈浓。祈愿的妇人、还愿的商贾、求功名的书生、乃至那些看似虔诚实则眼神游移的官员家眷……众生百相,尽在此间。
      母亲也是这样,礼佛极诚,佛堂长年灯火不灭。
      可她不是求富贵,不是求权势,只是长久地、沉默地跪着。有时他偷偷扒在门边看,只见母亲背影消瘦,肩头微微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你说得对。”裴烨低声说,那骄纵气焰不知何时已熄了大半,“是我浅薄了。”
      姜稚看她一眼,未再接话,只重新执起炭条,继续作画。
      裴烨却未离开。
      他在木架旁站了会儿,忽然扭头对身后小厮道:“去,把咱们带来的那罐明前龙井拿来。”
      小厮愣了愣:“三少爷,这佛殿里……”
      “让你去就去!”裴烨瞪她,“佛殿怎么了?没见姜娘子画了这许久,茶都凉了?快去!”
      小厮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裴烨这才转过身,仰头看姜稚作画。
      他不再多话,只安静看着。看炭条如何游走,看线条如何从模糊到清晰,看那张悲悯而洞察的帝释天面容,如何在姜稚笔下一点点浮现。
      殿内重归宁静。
      只有炭笔沙沙,诵经喃喃,以及香客们压低嗓音的祈愿。
      约莫一刻钟后,小厮捧着茶回来。
      裴烨将茶递给卫夏,“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谢你家娘子救我爱宠。”
      “我叫裴烨。”裴烨忽然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张扬,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非衣裴,火华烨。家中行三。”
      姜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裴三公子。”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久仰。”
      这句久仰说得毫无波澜,裴烨却莫名觉得脸颊发热。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是我莽撞了。娘子别见怪。”
      “无妨。”姜稚转身,用帕子拭净手上炭灰,“三公子今日来大昭寺,是为礼佛,还是……”
      “是来给我母亲供长明灯。”裴烨道,神色忽然黯淡了几分,“她身子一直不好,入冬后咳得更厉害了。大夫说……需静养。我便想来供盏灯,求佛祖庇佑。”
      姜稚眸光微凝。
      裴烨的母亲……裴相续弦,出身江南卜氏,名栖凤。
      一个极少在长安社交场出现的女人。
      传闻她深居简出,常年礼佛,连宫中宴饮都极少出席。裴相待她似乎极为敬重,却也从不多提。
      卜氏。
      公主指尖的温度仿佛再次从手心划过。
      她提示的,是这个卜吗?
      “令堂慈心向佛,自有福报。”姜稚缓缓道。
      裴烨却摇了摇头,少年人脸上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色:“母亲她……总是心事重重。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佛堂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问她,她只说在诵经祈福。”
      话一出口,裴烨自己也愣了。
      这些心事,他从未对人说过。父亲威严,兄长忙碌,长姐出嫁后更是难得见面。家中仆役虽众,却无人敢与他深谈。今日不知怎的,对着这个素昧平生的画师,竟一股脑说了出来。
      姜稚没有接话。
      她重新执起炭条,在帝释天身侧的云纹上添了几笔。
      烟雾缭绕,云气升腾,将宝相庄严的神佛笼在似真似幻的意境中。
      “三公子。”良久,姜稚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真心为母祈福,不妨多陪她说说话。有时,人需要的不是神佛垂怜,而是身边人肯听一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世间表象,皆是因缘起灭,并无偏私。真正的道,不在叩问苍天,而在躬身行之。”
      裴烨抬头看向姜稚。对方依旧侧对着她,专注作画,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我……知道了。”裴烨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念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锦袍、腰佩长剑的汉子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步入殿中。那男子约莫四十许,面白无须,眉眼含笑,一身石青缎常服,腰间玉带上悬着枚金鱼袋。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佩饰。
      他一路行来,沙弥皆合十退让,香客们也纷纷避至两侧。显然身份不凡。
      裴烨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户部度支司的刘郎中……他怎么来了?”
      姜稚手中炭条不停,只眼睫微垂。
      刘郎中,刘昶。
      户部度支司主事之一,专责漕运粮饷核算。
      永徽七年,赵凛所查那批失踪的三万石漕粮,最后一份核准文书上,盖的正是此人的印鉴。
      刘郎中并未注意到木架上的姜稚与一旁的裴烨,径直走到帝释天金身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这才转身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点头,快步走向殿角一个正在洒扫的沙弥,塞过去一锭银子,附耳说了些什么。沙弥面露难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姜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手中炭条在帝释天持金刚杵的指尖处,轻轻点了一个极深的墨点。
      指尖所向,正是刘郎中所在的方向。
      裴烨忽然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裴娘子,这刘昶不是个好东西。我二哥……我是说,京兆府那边,好像正在查他经手的几笔账。”
      姜稚侧目看她。
      裴烨却已退开,若无其事地逗弄起笼中鹦鹉,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只是那双眼,在望向刘郎中背影时,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姜稚收回目光,继续作画。
      殿内香火缭绕,诵经声声。
      帝释天悲悯垂目,俯视这人间百态,芸芸众生。
      而众生之中,有人求福,有人求财,有人求心安。
      也有人,在等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裴烨的小厮又凑过来,低声道:“三少爷,时辰不早了,夫人嘱咐过要早些回去……”
      “知道了。”裴烨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姜稚手中的炭条。
      那炭条在姜稚指间仿佛有了生命,画云纹时手腕轻盈如拂柳,画金刚杵时笔锋强劲,画帝释天的眼睛时,换了极细的鼠须笔,蘸了少许黛青,在已经勾勒出的眼眶内轻轻晕染。
      裴烨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渐渐活了过来。
      不是单纯的神威凛然,也不是一味的慈悲垂怜。
      那是……洞悉一切后的沉静。
      帝释垂眸,阎浮众生心事洞明,善恶因果如指上螺纹。
      姜稚画完最后一笔,后退半步,微微偏头审视。
      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壁画上。
      帝释天的衣袂仿佛真的在随风轻动,璎珞上的宝光流转,而那双眼睛。
      裴烨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看他。看他这个长安城有名的纨绔,看他此刻难得认真的模样,看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
      “姜娘子画得真好。”裴烨由衷地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神佛。”
      姜稚将笔放入笔洗,清水瞬间晕开一层淡墨。她没接话,只从木架上缓步走下。因为站得久了,落地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裴烨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在半途停住。姜稚已经自己站稳了,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踉跄只是错觉。
      “三公子还有事?”姜稚问,语气依旧平淡。
      “我……”裴烨一时语塞。他确实该走了,可脚底像生了根。目光扫过那罐龙井,他忽然有了主意,“姜娘子今日为我解惑,又救了我的鹦鹉,我该好生道谢才是。这罐茶不算什么,若姜娘子不嫌弃,明日我……我带些更好的点心来?”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像是贪嘴的孩子找借口。
      姜稚却看向他腕上的念珠:“三公子这串伽楠木,是令堂所赠?”
      裴烨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珠子:“是。母亲去年去慈恩寺请的,说伽楠木安神静心,让我随身戴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戴着它,还是静不下心。”
      “因为珠子是死的。”姜稚淡淡道,“人心是活的。”
      她走到殿角的净手盆前,慢慢洗净手上墨迹。水声潺潺,衬得她的声音更加清晰:“三公子若真想为令堂做些什么,不妨问问她,这串珠子是在哪座殿前开的光,诵的是哪卷经,许的又是什么愿。”
      裴烨怔怔地听着。
      “佛前许愿,说出来便不灵了。”姜稚用布巾拭干手,转身看他,“但许愿时的虔诚,诵经时的心境,开光时的期许。这些,是可以分享的。”
      殿外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已是巳时三刻。
      裴烨的小厮又催了一次,这次语气更急了。
      “我该走了。”裴烨说着,脚步却没动。他看着姜稚,少年人眼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姜娘子明日……还在此处作画吗?”
      姜稚重新走向木架,拿起一支新削的炭条:“壁画未成,自然要在。”
      “那……”裴烨深吸一口气,“姜娘子方才说的,关于我母亲那串珠子的事。我回去便问她。若问到了,明日来告诉姜娘子,可好?”
      这个理由比点心强多了。
      姜稚手中的炭条在宣纸上划过一道浅痕。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裴烨眼睛瞬间亮了,像得了什么珍贵的许诺。他后退两步,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不是平日里敷衍的那种,而是规规矩矩、腰背挺直的学子礼。
      “那明日叨扰了。”
      说完,他这才转身,宝蓝衣袍在殿门口划出一道明快的弧线,消失在外头明亮的阳光里。
      小厮抱着鸟笼匆匆跟上。
      殿内重归平静。
      待那宝蓝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姜稚才搁下笔。
      “卫夏。”
      一直静立一旁的侍女上前:“夫人。”
      “去寻姜蓁。”姜稚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仍落在壁画上,“告诉她,查两个人:裴烨,及其母卜栖凤。尤其是卜氏出身、嫁入裴家前后的经历,与江南卜氏本家的关联,还有……”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炭条上粗糙的木纹,“她常年礼佛,常去哪些寺庙,与哪些僧尼往来,供奉的是哪尊佛,念的是哪部经,越细越好。”
      卫夏眸光一凛:“是。”
      “还有,”姜稚转身,从木架上缓步走下,“让姜蓁动用她那些三教九流的路子。卜栖凤深居简出,但裴府总有采买仆役、往来郎中、乃至送菜送炭的贩夫走卒。从这些人嘴里,或许能撬出些东西。”
      “明白。”卫夏应下,却未立即离开,犹豫片刻道,“夫人,裴公子今日所言刘昶之事……”
      “听到了。”姜稚走到矮几旁,端起裴烨留下的那盏残茶。茶已凉透,入口微涩,余味却清冽,“裴颂在查刘昶。这不是秘密。”
      “可裴公子为何要告诉您?”卫夏不解,“您与他今日才初见,他……”
      “因为他是个藏不住话的孩子。”姜稚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庭院中积雪未化,几只灰雀在檐下跳跃觅食,叽喳声脆,“心里装了事,总想寻个出口。而我,恰好是个陌生人。”
      陌生,所以安全。
      不必担心这话会传回裴家,不必顾虑会引发什么后果。就像对着树洞倾诉,说完便罢。
      只是裴烨不知道,有些树洞,是长了耳朵的。
      “去吧。”姜稚重新执起炭笔,“让姜蓁小心些,裴家不是寻常门第,莫要打草惊蛇。”
      卫夏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姜稚立于壁画前,仰头望着那尊已初具规模的帝释天。宝相庄严,悲悯垂目,可那眼底深处,她刻意留了一笔未点的瞳仁。

      出了大昭寺的山门,裴烨的小厮终于忍不住问:“三少爷,您明日真还要来啊?这地方多闷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去西市斗鸡,或者去曲江池游船,听说那儿新来了个胡姬班子……”
      “你懂什么。”裴烨打断他,翻身上马,“回府。”
      马蹄踏过长安街的青石板,嘚嘚声响中,裴烨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伽楠木念珠。
      母亲给他这串珠子时,确实说过一些话。那时他正为逃学被父亲责罚,跪在祠堂里生闷气。母亲悄悄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串珠子戴在他手上。
      “烨儿,”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世间纷扰太多,你性子又急。戴着它,时常摩挲,能让你想起……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等不得。”
      他当时没听懂,只觉得珠子凉冰冰的,戴着不舒服。后来戴惯了,也就忘了。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说“有些人等不得”时,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哀伤。
      等谁?父亲吗?可父亲虽忙于朝政,对母亲却是敬重的。等江南的亲人?可外祖父家每年都有书信礼物送来,母亲也常回信。
      裴烨想不明白。
      马儿转过崇仁坊的街角,裴府高大的门楣已在眼前。门房见三少爷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
      “母亲在哪儿?”裴烨下马就问。
      “夫人在佛堂。”门房躬身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裴烨把马鞭扔给小厮,径直往西院的佛堂走去。
      佛堂的门虚掩着。
      裴烨放轻脚步走近,从门缝里望去。
      母亲果然在里头。
      她跪在蒲团上,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
      佛前供着三盏长明灯,火光跳动,映着她半边脸颊。她没诵经,只是静静地跪着,手里也捻着一串念珠,和他腕上这串很像,只是更旧些,珠子表面已经摩挲得温润如玉。
      裴烨忽然想起姜稚的话:“不妨问问她,这串珠子是在哪座殿前开的光,诵的是哪卷经,许的又是什么愿。”
      他轻轻推开门。
      卜栖凤没有回头,只是捻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母亲。”裴烨走到她身侧,也跪下来,“我从大昭寺回来了。”
      “嗯。”卜栖凤轻声应道,目光仍停留在佛像上,“灯供好了?”
      “供好了。”裴烨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腕,“母亲,这串珠子……您去年是在慈恩寺请的吧?”
      卜栖凤终于转过头看他。四十许的妇人,容貌依旧清丽,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眼底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裴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今日在大昭寺,看见个画壁画的姜娘子,她看到这串珠子,随口问了一句。”
      卜栖凤的指尖轻轻拂过儿子腕上的珠子:“是在慈恩寺的大雄宝殿前开的光。那日下了小雨,殿前的石阶湿漉漉的,我跪了半个时辰,等住持诵完《金刚经》才开的光。”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裴烨听出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金刚经》啊……”裴烨努力回忆那部经的内容,“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卜栖凤轻声接了下句,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竟记得。”
      “母亲常念,听得多了。”裴烨顿了顿,鼓起勇气,“那……许的什么愿?”
      佛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长明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卜栖凤长久地看着儿子。这个她年近三十才生下的幼子,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可眉眼间终究有她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江南春日的湖水。
      “许愿你平安顺遂。”她最后说,伸手理了理裴烨有些乱的衣领,“许愿裴家上下安宁。许愿……”
      她停住了。
      “许愿什么?”裴烨追问。
      卜栖凤摇摇头,重新转回身面向佛像:“许愿该忘的人能忘,该放的事能放。”
      这话太玄,裴烨听不懂。但他听出了母亲声音里那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他想起了姜稚说的另一句话:“有时,人需要的不是神佛垂怜,而是身边人肯听一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母亲。”裴烨忽然说,“您若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说。我虽然……虽然不成器,但耳朵是好的。”
      卜栖凤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捻珠的手加快了速度,一颗接一颗,珠串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良久,她才低声说:“烨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裴烨固执地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总是不开心。父亲敬重您,兄长姐姐也孝顺,家里什么都不缺,可您……”
      “有些东西,不是敬重和孝顺就能填满的。”卜栖凤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好了,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裴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终究没再开口。
      他默默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藏书楼。
      裴家藏书楼有三层,收藏典籍数万卷。裴烨平日最不耐烦来这儿,今日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楼里很安静,只有老管事在底层整理书目。见三少爷来了,老管事明显愣了一下。
      “我……找点佛经看看。”裴烨随口道。
      老管事更惊讶了,但还是恭敬地引他到二楼经藏部:“佛经都在此处,三少爷想找哪一部?”
      裴烨看着满架子的经卷,忽然想起母亲今日说的《金刚经》。他抽出一卷,展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懂。裴烨硬着头皮读了几行,只觉得头昏脑胀。
      他忽然想起姜稚,那个在大昭寺画壁画的女子。她说那些佛理时,语气那么平静,仿佛那些深奥的道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是怎么懂的?为何对佛法有如此深的体悟?
      裴烨合上经卷,走到窗边。
      从藏书楼的二楼望去,能看到佛堂的屋顶,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母亲还在那里跪着吗?姜稚呢?她还在大昭寺画画吗?那双画帝释天眼睛的手,此刻在做什么?
      他转身下楼,对老管事说:“帮我找几部讲佛理的书,要……浅显些的。”
      老管事目瞪口呆地看着三少爷,直到裴烨又重复了一遍,才慌忙应下。
      这一下午,裴烨破天荒地没出去鬼混,就窝在自己房里翻那些佛经注释。他看得很吃力,常常读几页就走神,想起姜稚画壁画时的侧脸,想起母亲捻珠时的神情。
      傍晚时分,小厮来传饭。
      裴烨放下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忽然问:“你说,什么样的人会在大昭寺画壁画?”
      小厮被问懵了:“画师啊,三少爷。”
      “不是普通的画师。”裴烨自言自语,“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明天一定要再去大昭寺。
      “明日早些叫我。”裴烨对镜台前说,“我要去大昭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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