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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姜稚来得比平日更早。
      她独自站在木架前,仰头审视昨日勾勒的帝释天轮廓。
      “夫人,”卫夏轻声提醒,“裴家的马车到了。”
      姜稚抬眼望向殿门。
      晨光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内。
      走在前的是裴烨,宝蓝箭袖袍依旧耀眼,只是今日步履间少了昨日的飞扬,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拘谨。他身后半步,是一位身着青莲色素裙的妇人。
      姜稚的目光与卜栖凤在空中相遇。
      “姜娘子。”裴烨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这位是家母。母亲,这位就是我昨日说的姜娘子。”
      卜栖凤缓步上前,在离木架三步处停下。她的目光先落在壁画上,仔细端详片刻,才转向姜稚:“姜娘子画功了得,这帝释天宝相庄严,又含慈悲,难得。”
      “夫人过奖。”姜稚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不敢当了得二字。”
      “依样?”卜栖凤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可我看这帝释天的眉眼,并非照搬寺中金身像。娘子自己添了东西。”
      她上前半步,仰头细看壁画上那双眼睛:“悲悯有余,洞察不足。娘子画时……心中尚有疑虑未解?”
      裴烨脸色微变,忙道:“母亲,姜娘子画的是神佛,自然要庄严些……”
      “我问的是画者心境,无关神佛。”卜栖凤打断儿子,目光仍锁在姜稚脸上,“作画如修行,一笔一画皆映本心。姜娘子这笔下的帝释天,看众生的眼神太过悲悯,倒像是……在看一群无力自救的可怜人。”
      姜稚静静看着卜栖凤。
      晨光从侧面照来,将妇人清丽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明,眼角已有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映着壁画上未干的墨色,显出锐利的光。
      “夫人高见。”良久,姜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画此壁画,确有所感。看着殿中来来往往的香客,有人求财,有人求官,有人求子,有人求平安。所求皆不同,可跪在佛前时的姿态,却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匍匐在地的几个香客:“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惶恐,一样的……将希望寄托于泥塑金身。夫人说我看他们可怜,或许没错。”
      卜栖凤捻珠的动作停了。
      “那姜娘子自己呢?”她问,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咄咄逼人,“你跪佛时,求什么?”
      裴烨倒吸一口凉气:“母亲!”
      这问题太过私密,已近乎冒犯。
      姜稚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绽开的一小朵梅,艳而冷:“我从不跪佛。”
      卜栖凤瞳孔微缩。
      “佛若真有灵,”姜稚转过身,重新执起一支新炭条,在帝释天衣袂处添了几道流云纹,“这世间便不会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不会有孤儿寡母,不会有冤屈难雪、公道不彰。我画佛,不过是画人心中的念想。至于跪拜……”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卜栖凤腕间那串旧念珠上。阳光透过殿窗,在珠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可姜稚看得分明,有几颗珠子颜色深得不寻常,不是木料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包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渗进了纹理深处。
      她忽然倾身,靠近卜栖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夫人在求佛时,念的是渴求,愿的是自身。可佛看世间,从来不是成全私欲的司命。凡人的无能为力、未竟之憾、求而不得。这些苦,佛看得见,却不会伸手。这样的佛,求有何用?”
      她顿了顿,鼻尖掠过卜栖凤袖间那股特殊的香气,语气更冷了几分:“就像夫人身上这味忘尘香。胡商阿史那铺子里的东西,一两香料值十两金,说是能忘忧解愁。可熏了这么多年,夫人真忘了想忘的事么?还是说……愈是想忘,愈是刻骨?”
      卜栖凤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捻珠的指尖剧烈颤抖起来,那颗颜色最深的珠子几乎要从指间滑落。她看着姜稚,看着这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洞悉一切的清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像是被人剥开了层层华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姜娘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究竟……”
      “母亲!”裴烨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少年脸上涨得通红,既有被冒犯的愤怒,又有对母亲状态的担忧,“您何必与一个画师说这些?我们走。”
      “烨儿。”卜栖凤抬手,轻轻按在儿子肩上。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可声音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惊涛骇浪过后,海面终于死寂的平静。
      “姜娘子说得对。”她缓缓道,目光越过儿子肩头,重新落在姜稚脸上,“我礼佛十年,诵经万卷,供奉长明灯不计其数。可该忘的忘不掉,该放的放不下。佛前跪得再久,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的自嘲:“你说得对,凡人的无能为力,总是难过的。可再难过,也得活着,也得……戴着这副枷锁,一日日熬下去。”
      这话不像是对姜稚说,倒像是自言自语。
      裴烨怔怔地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十七年的妇人,陌生得让他心慌。
      卜栖凤深吸一口气,转向儿子,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温柔,可指尖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激得裴烨一颤。
      “烨儿,你昨日问我佛经,问这串珠子,问许了什么愿。”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很高兴。因为这十七年来,你是第一个……真正想听我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姜稚,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审视后的了然,有被看穿后的狼狈,还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深意。
      “姜娘子。”卜栖凤忽然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婉,可那温婉下藏着只有姜稚能听懂的暗涌,“你这壁画还要画多久?”
      “至少一月。”姜稚答。
      “好。”卜栖凤点头,“这一月,我会常来。”
      她不再多说,转身向殿外走去。素裙曳地,步履依旧从容,可姜稚看见她转身的刹那,指尖死死攥住了腕间那颗颜色最深的念珠,指节泛白。
      裴烨站在原地,看看母亲的背影,又看看姜稚,满脸茫然。
      “三公子不去送送令堂?”姜稚提醒,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淡。
      裴烨如梦初醒,慌忙追了出去。
      殿门处传来母子二人的低语。
      “母亲,那位姜娘子说话也太……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烨儿,”卜栖凤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决断,“你若喜欢这位娘子的画,日后便大大方方地来。只是要记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姜稚耳力极好,还是听见了后半句:“她是安陆侯夫人,姜稚。守寡一年,如今执画笔,也不是寻常画师。你待她,要有待命妇该有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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