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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大昭寺位于长安城西南隅的和平坊,是为超度阵亡将士所建,香火鼎盛百年不衰。寺中主殿供奉的并非寻常的释迦牟尼,而是佛教护法神之首,帝释天。
      帝释天在佛教中统帅天众、护持佛法,其形象常作帝王相,戴宝冠,披璎珞,手持金刚杵,脚踏莲花座。更重要的是,帝释天在佛经故事中屡次考验修行者,辨善恶,断是非。这样一幅壁画,既有皇家威严,又能光明正大地描绘天人众相。那些供养人、听法者、随侍的天女与力士,每一张脸都可以是现实的投影。
      惠明大师早已在偏殿等候,她见到姜稚,双手合十:“姜檀越肯接此重任,是老衲之幸,亦是佛法之幸。”
      “大师过誉。”姜稚还礼,目光已扫向殿壁。
      主殿东壁已搭好木架,墙面用细泥掺糯米浆抹平,又涂以白垩,光洁如纸。西壁则供奉着帝释天金身像,三丈余高,宝相庄严,目光垂视下方,仿佛真能洞悉人间一切隐秘。
      “按照檀越的要求,”惠明大师引她至东壁前,“这一铺壁画需绘《帝释天说法图》,正中为帝释天于须弥山顶宣说妙法,四周绘三十三天众、天龙八部、人非人等听法之相。下方则绘供养人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寺中每日香客往来,檀越可在此处观察、写生。老衲已吩咐沙弥,檀越作画期间,非重大佛事不闭殿门。”
      惠明大师是康平公主的人,她与公主达成了某种默契。否则一个寻常画师,如何能在大昭寺主殿作画期间,非重大佛事不闭殿门?
      这便是最大的方便。
      姜稚深深一揖:“谢大师成全。”
      先用炭条在墙面上勾勒出大致轮廓。中央莲座上的帝释天,左右侍立的梵天、毗湿奴等护法神,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天众。她没有急着画脸,而是先定位置、衣饰、姿态。
      殿中香客如织,祈福的妇人、还愿的商贾、求功名的书生,乃至偶尔出现的官员家眷,各色面容在袅袅香烟中浮现又隐去。
      姜稚垂眸作画,看似专注,实则耳听八方。
      帝释天的轮廓渐渐显现,她画得极专注,每一根线条都力求精准,每一处渲染都反复斟酌。她必须画得慢,画得久,久到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足够的机会倾听。
      姜稚搁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走下木架。卫夏递来温水浸过的帕子,她接过敷在眼上,温热的湿意缓解了长久凝视的干涩。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祖宗,这可使不得!”
      “佛门清净地,您快下来!”
      “哎哟我的鹦鹉。”
      姜稚笔尖一顿,她皱了皱眉,还未回头,便听见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一道翠影如箭般射入殿内,是只鹦鹉。毛色鲜亮,翠绿背羽,朱红额顶,尾羽拖出长长的虹彩,一看便是精心豢养的珍品。
      它显然受了惊,在殿内横冲直撞,撞翻了一盏长明灯,又险些扑进香炉。
      姜稚叹了口气,搁下炭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正要唤卫夏,那鹦鹉却直直朝她飞来。大约是看见她手中炭条,误以为是树枝。
      她下意识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却在鹦鹉即将撞上脸颊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它的双足。
      “……”鹦鹉愣住了,豆大的眼睛瞪得滚圆。
      姜稚将它拎到眼前,仔细端详。
      羽毛光洁,爪喙完好,脚环是纯银打造,刻着一个篆体的裴字。
      裴家。
      她眸光微沉。
      “卫夏。”姜稚将鹦鹉递给一旁等待的侍女,“哪来的?”
      话音未落,一道绯色身影已闯了进来。
      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宝蓝织金箭袖袍,袍角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西番莲,衣摆随着疾步翻卷,像一团行走的云霞。腰束羊脂白玉带,带扣是赤金嵌红宝的螭龙纹,在殿内昏暗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足蹬鹿皮小靴,靴头缀着两颗拇指大的东珠。
      这身行头,从头到脚写满四个字:富贵逼人。
      少年生得倒是极好。
      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尾天然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骄纵。墨发用金冠高束,冠顶那颗鸽血红宝石大得惊人,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灼目光芒。
      他闯进来后,目光在殿内一扫,先是看见被沙弥扶正的长明灯,又看见香炉边散落的香灰,最后才看见被卫夏捧在手里的鹦鹉。
      “我的翠羽!”少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从卫夏手中抢过鹦鹉,小心翼翼捧到眼前查看,“没事吧?没伤着吧?吓死小爷了!”
      他检查得仔细,从喙尖到爪尖,每一片羽毛都捋了一遍。确认鹦鹉无恙后,才长舒一口气,将它塞回身后小厮捧着的金丝鸟笼里。
      做完这一切,少年终于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姜稚。
      姜稚今日穿了身素青直裰,料子是寻常的杭绸,无纹无饰。她身后是半成品的帝释天壁画,宝相庄严,衣袂飘举,祥云缭绕。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她刚搁下炭条,指尖还沾着黑灰,袖口也蹭上了墙面的白垩粉,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寒酸。
      可她就那么站着,肩背挺直如竹,眉眼低垂,神色沉静。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
      明明是最寻常的装扮,却因方才抬手擒鸟那一瞬的从容,与此刻静立的疏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像佛前供奉的玉像突然活了,染了尘世的鲜活,却又保留了那份出尘的冷清。
      裴烨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刚、刚才是你抓住了翠羽?”
      姜稚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一身华服,最后落在那张难掩稚气的脸上:“公子这鹦鹉训得不错,受惊之下仍未伤人,可见平日教养有方。”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淌过的溪水。
      裴烨又是一愣。
      他闯进来时想好了十几种发难的说辞。怪寺僧惊了她的鸟,怪殿门开得太敞,怪香炉摆得不是地方……总之得闹一场,出出这几日被关在家里学规矩的闷气。
      可眼前这人,不惊不怒,不卑不亢,开口先夸他的鹦鹉。
      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那是自然!”裴烨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翠羽是我从南海商人手里重金买来的,会说十八种吉祥话,还会背诗呢!”
      他说着,伸手逗了逗笼中鹦鹉:“翠羽,来,给这位……这位娘子背一段。”
      鹦鹉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睛瞅瞅主人,又瞅瞅姜稚,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裴烨脸一红,“不是这句!是诗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姜稚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即逝。可裴烨捕捉到了,顿时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看来翠羽倒是随了主人的性子。”姜稚垂下眼睫,重新拿起炭条,“公子既然寻回了爱宠,便请自便。佛门清净地,莫要再惊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在墙面上勾勒线条。
      裴烨何时受过这种冷遇?
      他是裴家嫡子,自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父亲乃是裴相,长姐是二皇子正妃,连二哥也做了京兆府少尹。
      从小到大,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殷勤逢迎?
      可眼前这个画师偏不,还敢揶揄他。
      “喂!”裴烨上前两步,挡住姜稚看向墙面的视线,“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画坊的?小爷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姜稚笔尖未停,只在帝释天衣褶处添了一笔阴影:“鄙姓姜,单名一个稚字。非画坊之人,只是受惠明大师所托,来此作画。”
      “姜稚?”裴烨皱了皱眉,“没听过。你是新来长安的?”
      “土生土长。”
      “那怎么?”裴烨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素衣木簪,面色苍白,手指修长但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执笔的痕迹。气质沉静疏离,说话不疾不徐,看着不像寻常画匠,倒像是……
      “你是读书人?”裴烨试探道。
      姜稚终于停笔,侧目看她一眼:“识得字罢了。”
      “那怎么沦落到给人画壁画?”裴烨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忙找补道,“我不是说画壁画不好,只是……你这气度……像是哪家高门贵女。”
      姜稚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各有志。”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裴烨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
      裴烨碰了个软钉子,有些不甘心,眼珠一转,视线落在墙面的草图上:“你画的是帝释天?我瞧着不像。”
      “何处不像?”
      “都说帝释天宝相庄严,可你这张脸……”裴烨凑近些,眯着眼细看,“眉目太温和了,少了点杀气。佛经里不是说,帝释天统帅天众、护持佛法,该有雷霆手段么?”
      姜稚眸光微动。
      她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纨绔是真纨绔,骄纵也是真骄纵,可这番话,倒不全然是外行之语。
      “公子读过佛经?”
      “读过。”裴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母亲信佛,家里佛堂的经书比书房还多。小时候她常给我讲《金光明经》,说帝释天辨善恶、断是非,最是公正。”
      他说着,指向壁画中帝释天持金刚杵的手:“你看,你这金刚杵画得太端正了,缺了点力道。要我说,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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