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 故月遗村 星寰络方之 ...

  •   星寰络方之月傍九华第五章故月遗村
      紫微中心的光线从高窗斜斜射入,落在金砖墁地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区块。众人依次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北堂舞鸢还没有离开。
      她神情平静地看着玉简,玄色深衣上的龙雀图腾在日光下微微反光,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端庄肃穆。
      秦明镜走在人群中间,他的表情很淡,金色的眼瞳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看他。
      而珢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秦明镜觉得被紧跟,又足以让他把秦明镜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恭谨得体,看着秦明镜的背影,看着那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从容不迫的步伐,看着那连发丝都纹丝不乱的仪态,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
      因为秦明镜在会议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短期无妨”。
      它会被记在中心记录里,会存进经纬络的档案里,会成为将来某一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那一页。
      想到这里,珢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到那时候,你还会像今天这样走得这么从容吗?秦明镜?

      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一下。
      珢的思绪被打断,他顺势看去,只见秦明镜停在了殿门前的阴影交界处,半边身子在日光里,半边身子在阴影中。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接着他继续往前走,踏进日光里,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珢看着那轮廓,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像什么呢?
      像那个人站在光里,却让人觉得,他随时会走进影子里去,走进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珢继续往前走,出了紫微中心,穿过长长的回廊,众人各奔各的官署。秦明镜往星河院的方向去了,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天工府
      珢没有直接进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内进进出出的工匠有人认出他,行礼问好,他笑着点头回应,态度非常温和,没有一点架子。
      等了一会儿,珢并没等到想等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玉简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字——
      【秦明镜:同意调拨傀儡 】
      珢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点。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回廊拐角,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是一双血红幽青色渐变的眼睛,一个血红色长发,拿着机械折扇的人。
      冥羚今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宪靖台执罚司的事还没忙完,柳村的那些案子还堆在案上,他应该在那儿翻阅,而不是跑到紫微中心附近瞎逛。
      但他还是来了,他看到了珢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到了那副恭谨谦卑的姿态,看到了那双眼底偶尔掠过的光。
      他也看到了秦明镜的背影,看到了那个背影在中心门前的阴影交界处,停的那一下。
      秦明镜在看什么?
      冥羚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珢的人看秦明镜的眼神,分明有诡。
      “哦?”冥羚眯了眯眼,戏谑说道:“这道貌岸然的家伙,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站在拐角处,看着珢走远消失在中心殿门外后,转身往宪靖台的方向走。

      宪靖台执罚司的卷宗室
      这是整个执罚司最安静的地方,冥羚喜欢这儿。
      仿古的黑金铜雀灯烧着由龙晶转化的小型能源块,把整个卷宗室照得通亮。
      此刻他就坐在这片亮光里,面前列着玉简,玉简浮现着案件资料:
      一枚是柳村失踪案的卷宗,一枚是十六年前那几起暴毙案的记录,还有一枚,是他从别处调来的关于自己的死亡记录。
      他把那枚玉简翻开,看着上面简短的记录:
      “,男,约十岁,无籍贯,无亲属。浑象节当夜,被发现死于树林,身烂而死,原因不详。经查,该童平日以跑腿送信为生,接触人员复杂,疑因卷入纠纷被杀。因无线索,暂作悬案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案发当日,恰逢血月。”
      冥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恰逢血月。
      他记得那个夜晚,月亮红得像滴血,那片树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那个杀他的人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也是笑着的。温和得体,毫无破绽。
      就像今天在紫微中心门口看见的那张脸。
      冥羚把那枚玉简放下,手指微微收紧。
      “呵。”冥羚冷笑,只觉得讽刺。

      过了一会,他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柳村的卷宗。
      柳村。
      卷宗里记录着十八年前失踪的孩子,山洞里的器皿,符黄色的液体。
      他把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然后他翻开那几起暴毙案的记录,一行一行地看。
      “死者张某,男,四十三岁,被发现死于家中,全身溃烂,周围地面留下密集微小坑洞。”
      “死者李某,女,二十七岁,被发现死于村口,全身溃烂,周围草木尽皆枯萎,地面坑洞密布。”
      “死者王某,男,五十五岁,被发现死于山路,全身溃烂,周围岩石留下深达寸许的蚀痕。”
      每一份记录的最后,都写着同样的结语:
      “疑为【异兽】作祟,移交横刀府处理。”
      移交横刀府。
      就没有了下文。
      冥羚看着这些记录,忽然想起一件事。
      某一次对付【异兽】任务,柳齐光不小心被打伤,血溅在石头上,那石头立刻被蚀出一个小洞。
      然而那家伙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随手撕了条衣角扎上,继续追击。
      冥羚当时骂他:“哟,柳校尉啊柳校尉,你这家伙究竟是人是毒?”
      柳齐光头也没回:“是人,也是毒。”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柳齐光是那个从十岁开始就被人抓去抽血的孩子。他的血被制成毒药,毒死了这么多人。
      那些人的死,最后都被归成了“【异兽】作祟”。
      他在被人抽了两年的血之后,逃跑后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是燕瑶雪一家。
      冥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柳齐光,他的冤家。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柳齐光的时候。
      那是一次任务,两人合作。柳齐光从头到尾没跟他说几句话,该出手时出手,该收手时收手,干净利落,一点废话没有。
      冥羚那时候想:哦?是个高岭之花?
      后来任务出了意外,两人被困在一个山洞里等待救援。
      山洞里很黑,只有一点微光从石缝里透进来。柳齐光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
      冥羚闲得无聊,没话找话:“柳校尉,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柳齐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钓鱼?下棋?看书?”
      “钓鱼。”
      “哦?陶冶情操。你一般去哪儿钓?”
      “伏海。”
      “嗯?那地方浪大,不好钓吧?”
      “对。”
      “那你钓到过什么?”
      “鲨鱼。”
      冥羚愣了一下,以为他开玩笑:“多大?”
      “两米。”
      “……”
      “用钛合金鱼竿钓的,但钓上来的太小,我后来放了。”
      冥羚那时候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神经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真的。
      柳齐光真的会用钛合金鱼竿钓鲨鱼,钓上来后嫌小再放回去。
      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可柳齐光从来就不是正常人。
      一个从十岁开始就被关在山洞里抽血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冥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灯光。
      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柳齐光被关在山洞里的时候,一直处于黑暗的环境之中。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在这七百多个日夜里,他每一天都被人按着抽血。
      那些血,流进器皿里,被带走,变成毒药,毒死别人。
      柳齐光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想他是不是也会死?有没有人来救他?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冥羚不知道。
      但他知道,柳齐光后来被人救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冥羚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记着一条信息,很简短,但很刺眼:
      [柳村案发后,官府曾追查涉案人员。查至某级,奉命停止。上令不可追,遂封存卷宗。”
      后面盖着一个印章 ]
      那印章他认识,那是尚书省的印章。
      冥羚盯着那印章,盯了很久。
      尚书省,上令不可追?是谁的命令?
      他合上了卷宗。

      柳村
      冥羚坐上记里鼓车,出了珺城。
      出来一趟是因为星宿系统发现了柳村里出现【异兽源】。
      路两边的田地渐渐变得荒芜,村庄越来越少,人烟越来越稀。
      两个时辰后他到了柳村。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柳村”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石碑旁边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冥羚下了马,牵着缰绳,站在村口往里看。
      夕阳正在落山,最后的余晖把整个村子染成夕阳红色。那些废弃的房屋在夕阳下像一群蹲着的老人,沉默地望着他。
      村子附近有少许人家,而这个村子里面早已荒无人烟。
      冥羚向前走去。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那些朽烂的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门。
      他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口井。
      井边立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牌子,牌子上亮着几个光字:
      【此井已封,勿近 】
      牌子下面,是一个用合金板封死的井口。合金板上刻着符箓,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冥羚在井边站住了。
      他认得出这些符箓,是横刀府的手法,专门用来封【异兽】的。
      这口井里,封着什么?
      他盯着那些符箓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大,但很陡,山脚处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那就是当年关柳齐光的山洞。
      冥羚站在洞口前,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这时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哼唱。
      他循声望去,声音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有人在唱戏,唱的是昆曲,婉转凄切,字句拖得很长。唱的是什么内容,冥羚听不太清,但那调子,让人听了心里发凉。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歌声在洞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唱到最后,忽然变成了咯咯咯咯尖细刺耳的笑声,似笑又似在哭。
      冥羚知道那不是人在唱,星宿系统提示到,那是【鬼车】。
      一只喜欢吸魂,滴‘血’成灾的【异兽】九头鸟。冥羚追击他追击了很久。他平时躲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歇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家伙有了在夜里唱戏的习惯。
      冥羚继续深入,他的眼睛里亮起了鬼宿星图,星宿系统指引着他前往【鬼车】所在的地方。
      而前往一半,【鬼车】的异兽源又突然消失。
      冥羚停住,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黑沉沉的路,他展开手上的折扇,折扇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回珺城的路上,半轮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冷冷地照着大地。月光落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
      冥羚坐上了记里鼓车。
      他想到那个案子,自己的过往,想起那个血月夜。
      那个死在血月夜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现在活着的,是冥羚。
      车轮滚动声在夜路上哒哒地响,他身后的柳村,似乎又响起了【鬼车】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
      “符黄血,蚀骨灰,可怜幼童十指纤,怎敌得铁索寒威…”
      “笑面人,送黄泉,一捧土,掩少年…”
      “六月飞霜天地寒,路女含恨九泉化杜鹃…”
      “多少冤魂无主,谁见,谁闻,谁诉?唯有这夜半声,声恸魔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