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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空花阳焰 星寰络方之 ...

  •   星寰络方之月傍九华第四章空花阳焰
      夜色已深,一轮弦月挂于夜幕之上,月光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珢的官署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是合金雁鱼灯,仿汉代的形制,雁颈弯曲,鱼嘴衔灯,灯烟顺着雁颈导入鱼腹,溶于清水,环保雅致。晃悠的灯火映在墙上,像水波又像梦境。
      珢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那是一个血月之夜。整轮月亮红得似血,当时正好还是浑象节,整个九华都在庆祝着,没有人注意到那被月光染成暗红色的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那时他还在某个不起眼的职位上,暗中经营着一个地下组织。组织的主要任务是从一个男孩身上提取血液,炼制毒血。因为那孩子的血是符黄色的,能蚀穿地心,能杀人于无形。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有一天,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孩子意外闯入了他们的据点,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孩子躲在暗处,目睹了提取血液的过程,炼制毒药的手法,参与者的面容。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珢的部下早已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个孩子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被符黄色毒血从内而外地侵蚀,他在临死之际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照在那双眼睛上,眼睛里有痛苦,有困惑,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变成恐惧的光。
      那光后来熄了,被珢灌下的符黄色毒血浇蚀掉了。
      熄了八年了。
      后来,一个叫“冥羚”的人来到了宪靖台,担任执罚使一职,他有着血色长发,行事神出鬼没,手段诡谲,专门调查悬案。
      珢没有把那个新人与那孩子联系起来——阿辛是暗红色头发,冥羚是血红色头发;那孩子死时十岁,冥羚出现时已是青年模样。
      不可能是一个人,珢这样告诉自己,安慰自己。
      但那个孩子的眼神,偶尔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阴影’里。
      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想,那孩子早就没了,有什么好想的。
      可是那目光总是时不时地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又一下破掉。
      他放下茶盏,看向灯。灯火在青铜雁鱼灯里跳着,照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也跳着,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
      珢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他总觉得,那影子背后,好像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他揉了揉眉心。
      “想多了。”他对自己说着。
      那孩子死了,不久后组织“覆灭”,所有的证据都消失殆尽。
      珢自己也全身而退,甚至还因为“协助调查地下组织有功”,获得了升迁。
      珢闭眼沉思,脑海里浮现了另一张脸。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已经成为司籍令,出入珺城如履平地。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武将军正在暗中调查什么——调查的方向,隐约指向当年的地下组织。武将军是个麻烦的人。他办事认真执着,查一件事就要查到底。珢知道一旦被他查出来,足以让珢死无葬身之地。
      珢不能让他查下去。
      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他让人将那符黄色的毒血替换掉医师院开来的药,他趁着与武将军单独会面的机会,将毒下在茶中。
      武将军死了。
      他选中了路凝香,武将军身边的一个侍史,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是最合适的替罪人选。他让人在侍史的房间里藏了毒药残留,又让人“发现”她与将军有私怨的“证据”。
      侍史被抓,认罪,处斩。
      那个侍史死的时候也是睁着眼睛的。她比那个孩子安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认罪状上按了手印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那一眼和那个孩子不一样,冤屈不解以及绝望。
      珢并不在意。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处决了路凝香后的一周,九华下了一场雪,还是在六月下的。整整下了七天七夜,举国皆白。
      珢不知道那场雪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知道。钦天监都解释不了,他何必操心?
      案子已经结了,证据已经销毁,没有人会再查。
      两件事,两次“成功经验”,让珢确信只要能制造足够的嫌疑,让证据链指向目标,让体制启动调查程序,就能除掉一个人,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
      秦明镜。
      那个紫发金瞳的男人,做事冷静务实滴水不漏。他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做事永远有条不紊,看人的目光永远平静如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珢讨厌这种人。
      他在秦明镜身边转了几天,愣是没找到任何破绽,但他不急,他很有耐心罗织布置。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星空。
      “星河督……”他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能冷静到几时。”
      他不知道,此刻的东海深处有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身影正站在海底,仰头望着海面上透下来的那一点点月光。
      那身影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层层海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空洞且有着【负霜】图标的眼睛。
      她还残留着前身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偶尔会浮上来,像水面的落叶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她站在海底,仰着头,望着那轮朦朦胧胧的月。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珢抬眼,只见暨紫鳞的身影在廊下站定,一动不动。
      珢起身推开门。
      “玄龙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职责所在。”暨紫鳞说道:“司籍令有要事?”
      珢笑了笑:“不,只是看你站着辛苦,出来说句话。”
      暨紫鳞没有接话。
      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玄龙卫跟星河督熟吗?”
      暨紫鳞的目光微动,随即恢复平静:“不熟。”
      “是吗?我听说你们偶尔会被君叫到【羿】那边。”
      “司籍令和这么多同撩共事,也不是每一个都熟。”暨紫鳞淡淡道。
      珢笑了,随口一问:“那星河督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暨紫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司籍令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去问星河督。”她说着:“我只是护卫,不是探子。”
      珢一愣,随即失笑。
      “玄龙卫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他摆摆手,转身回屋:“辛苦了,早点休息。”
      暨紫鳞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一刻,珢的笑容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惊鸿楼里出现的那些表面和善背地里打着盘算的客人。
      庚辰教过她,有些人笑得越真诚,心思越深。
      她不知道珢的心思有多深。
      她只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保护他的安全,不是揣测他的心思。

      同时,秦明镜来到天工府。
      落枫已经在工坊里了。他蹲在一具损坏的电子灵枢傀儡前,左手拿着工具,正小心翼翼地拆解灵枢傀儡胸口的护甲。银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专注的侧脸轮廓。
      秦明镜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落枫的时候。
      那是十个月前,月府广寒的溶洞里。
      那天他例行巡视,用符箓操控着几具灵枢傀儡在月上表面作业。星宿系统提示他,检测到室宿能量的波动源。
      他顺着波动找过去,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里,看到了一具尚未启用的灵枢傀儡。
      那具灵枢傀儡原本是标准的制式——金属机械脸,黑红色目镜,黑色合金躯体。但就在他眼前,那具灵枢傀儡开始变化。
      金属脸逐渐柔化,浮现出清秀的五官;银色的长发从头顶生出,垂落肩头。
      不过几息,那具灵枢傀儡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银发红瞳,面容清俊,像画中走出来的男青年。
      秦明镜走上前,用心宿的能力探测对方,正是室宿。
      “室宿?”他轻声说道。
      那双红色的眼睛睁开,茫然困惑地看着他,像初生的婴儿。
      “……你是谁?”那男青年问道。
      秦明镜没有回答,反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对方想了很久,说道:“我好像叫枫……”
      “枫?” 秦明镜看着他:“你再想想?”
      “想不起来了,”对方摇了摇头,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如此,那就叫我落枫吧。”
      后来,秦明镜把他带回了九华,他暗中观察落枫。他发现落枫对灵枢傀儡有着很强的兴趣——任何损坏的灵枢傀儡到了他手里,都能被他修好,而且修得比原来更好。
      他还发现,落枫是左撇子。左手用工具比右手灵巧得多,像是某种刻在灵魂里的习惯。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刀术不错。有一次秦明镜随手扔给他一把佩刀,落枫接住舞了两下,动作流畅自然,很明显有着自保的能力。
      落枫并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室宿战将,不知道什么是【羿】,不知道【异兽】是什么。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曲丹枫,不知道他来自一个叫洛星的世界。
      他只知道自己是落枫,是一个擅长修东西的工匠。
      秦明镜观察了他一个月,然后向北堂舞鸢引荐了他,也将他所观察的告诉了北堂舞鸢。
      北堂舞鸢见过落枫之后,问秦明镜:“既然他是星宿战将,他能用星宿机甲吗?”
      “还待观察,”秦明镜说道,又补充:“他没有过去,也就没有负担。给他一个未来,他会是九华最好的工匠。”
      北堂舞鸢同意了。
      于是落枫进了天工府,成了最年轻的学徒工匠。
      如今十个月过去,他已经可以独立修复复杂灵枢傀儡了。
      “星河督?”落枫的声音把秦明镜拉回现实。“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发现落枫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红色的眼睛望着他,手里还握着工具。
      秦明镜走进去,看着那具被拆开的灵枢傀儡,“修得怎么样了?”
      落枫低头看了一眼:“快好了。胸口的传动符箓烧坏了,我换了一个新的。明天再进行测试,应该就能用。”
      秦明镜点点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落枫继续手上的活,一边修一边随口问:“柳校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秦明镜沉默了一瞬。
      “还在查。”他说,“珢在帮忙。”
      落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司籍令?”
      “怎么了?”
      落枫摇头:“没什么。只是听天工府的人提起过,说最近司籍令经常在星河院走动,打听您的行程。”
      秦明镜的眼神微微一凝。
      “打听我的行程?”
      落枫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好像是随口问的,但问得挺细。大人哪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都有人记着。”
      秦明镜沉默。
      片刻后,他问:“谁告诉你的?”
      “没人特意告诉。”落枫说:“但天工府的人爱闲聊,我听了几耳朵。”
      秦明镜没有再问。
      他望着落枫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同一时间,珢坐在自己的临时官署里,看着玉简。
      上面映射着月府广寒的赤晶探测仪发现了异常能量波动图形,那波动很微弱,被记录在例行巡逻报告里,埋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数据中。如果不是珢让人把所有报告都复制了一份,仔细翻阅,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盯着那几行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能量波动的特征,与【异兽】极为相似。
      也就是月上有【异兽】潜伏。
      珢靠进椅背,他原本还在想该怎么对付秦明镜。而现在有了意外的收获。
      如果月上基地潜伏着【异兽】,如果那些【异兽】搞出什么乱子,如果乱子发生的时候,秦明镜正好在月上……
      或者,如果那些【异兽】是他“发现”的,而秦明镜作为星河督,竟然没有发现。
      珢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天工府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明镜似乎很关照天工府里的某个年轻工匠。
      一个银发的男青年,叫什么来着?落枫?
      珢想了想,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工匠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他的目光穿过院落,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共工台的方向,是柳齐光失踪的地方,或许也是下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

      千里之外,共工台。
      月光落在石台上,落在石刻的不知名文上。
      文字上的刻痕在月光下发着隐隐约约的符黄色幽光。仔细看去,那光里面有渗透着透明又高饱和度彩色的蛇形几何纹路。
      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有什么人,在很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又像是有什么人,在很遥远的过去,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溶洞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石缝。但又很重,重得像是压了千年。
      “所及之处,皆为泽土……”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在钟乳石上。
      不一会儿,那声音慢慢消散,只剩下月光静静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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