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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长夏飞雪 星寰络方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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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寰络方之月傍九华第二章长夏飞雪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九华下了一场雪。
准确地说,是一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暴雪。飞雪铺天盖地,将整个国度裹成一片素白。北方的玄璜区积雪没膝,南方的赤璋区也罕见地飘起了雪。
这本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那场雪发生在六月。
六月飞霜。
老人们说是天有异象,必有冤情;孩子们倒是欢天喜地,在雪地里打滚;官府的钦天监翻遍了典籍,也没找到类似的记载。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场雪,是从一个人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的。
两年后。
蝉衣站在一座荒废的院落前。
这里是珺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旧宅,曾经是武将军的别业。武将军两年前死于中毒,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案子很快就破了,是一个叫路凝香的侍史,因为与将军有私怨,在茶中下毒。
侍史被抓,认罪,处斩。
案子了结,卷宗归档,从此无人问津。
除了蝉衣。
作为谳使,她见过太多案子。大部分都平淡无奇,案犯认罪,证据确凿。但这个案子,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还在想那个案子?”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说不清的意味。
蝉衣没有回头:“执罚使怎么有空来了?”
冥羚从阴影中走出来,血色的长发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漆黑的机械扇骨,暗红幽蓝相间鬼雾扇。
“路过。”他说。
“执罚使最近无事?”
“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冥羚走到她身侧,也望向那座荒废的院落:“倒是你,谳使大人,放着那么多新案子不查,跑来看一桩两年前的旧案?”
蝉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相信六月飞霜吗?”
冥羚挑眉:“嗯?”
“两年前突然出现的那场雪,一直到现在。”蝉衣转过头,橙金色的眼瞳直视着他,“你觉得,那会是冤死的征兆?”
冥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院落,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阴坡处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是,”他说道:“也包括八年前的血月夜。”
蝉衣眸光一凝。
冥羚没有再说下去。他收起折扇,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顿住脚步。
“牛宿让我带话给你。”他说:“酉时三刻,老地方。”
然后他消失在阴影中,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蝉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酉时三刻,城外无人道观。
燕瑶雪已经到了。她盘腿坐在一堆略旧的蒲团上,棕色的长发扎成惊鸿髻,紫金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金属板玉简,看着从玉简里浮现出来的文字。
蝉衣推门而入,冥羚跟在她身后,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来了?”燕瑶雪抬起头:“坐。”
蝉衣在她对面坐下,冥羚却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没有靠近的意思。
“什么事?”蝉衣问。
燕瑶雪沉默了一瞬,将面前的文章推给她。
“柳校尉失踪了。”
蝉衣接过文章,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静。
“多久了?”
“五天。”燕瑶雪深吸一口气,“最后出现在共工台附近,追踪【蛊雕】,然后就没了讯息。”
蝉衣沉默片刻:“星河督知道吗?”
“知道了。他说他找人查。”
“他一个人?”
“目前是。”燕瑶雪揉了揉眉心,“但我叫他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冥羚靠在柱子上,挑眉说道:“【蛊雕】?”
燕瑶雪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玉简:“【蛊雕】,来自‘鹿吴之山’,‘鹿吴之山,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
“实际上呢?”
“差不多,但是外型有点像京剧武生。”燕瑶雪说道:“有目击报告说,他潜伏在东海渔村的时候,天天看剧场《九华神探》,还笑得如婴儿夜啼,吓到附近渔民。”
冥羚和蝉衣瞬间无语。
“这是重点吗?”蝉衣问。
“不是。”燕瑶雪叹了口气:“重点是,他在东海出现的时候,留下了一种奇怪的能量残留。那玩意儿,跟执罚使你查的那个‘毒血计划’现场的记录,有七成相似。”
冥羚从柱子边走过来,从燕瑶雪手里接过玉简,仔细看了一遍。
血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七成相似……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是巧合。”燕瑶雪说,“所以柳校尉才会追过去。”
蝉衣看着他们,忽然问:“那个‘毒血计划’,到底是什么?”
冥羚没有回答。
燕瑶雪看了他一眼,替他开口:“一个地下组织,八年前覆灭了。他们的核心项目是……抽一个孩子的血,炼制成毒。”
“哪个孩子的血?”
冥羚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闪着幽光:“柳齐光。”
燕瑶雪的呼吸顿了一瞬:“柳校尉?”
蝉衣也觉得不可置信。
“他们抓了他,抽血炼制。”冥羚神色复杂,但平静说道:“我也是最近得知,他的血液是符黄色的,有强腐蚀性,据说能穿地心。据调查,那些人想把柳校尉的血做成毒,对付……我不知道他们想对付谁。”
“后来呢?”
“后来组织覆灭了。那个孩子被人带走,后来成为了柳校尉。”冥羚垂下眼帘:“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我就死了。”
蝉衣没说话。
她知道冥羚的来历,那是八年前血月夜,他因为误闯那里目睹了抽血过程被灭口,死后成为鬼宿。那是她加入【羿】之后听说的往事,从没有人细讲过。
如今她知道了。
冥羚看向燕瑶雪:“我听说,你爹娘救过一个孩子。”
“对。”燕瑶雪回应。
“什么时候?”
“我算算……”燕瑶雪歪着头想了想,“大概十几年前吧。”
“怎么救的?”
燕瑶雪放下点心,眼神有些飘远:“我爹出海打鱼,那天风浪大,本来不该出海的。但他觉得在家里闷得慌,还是去了,结果船开到半路,看见礁石上趴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浑身是血,透露在衣服上的血都已经干掉了,他的衣服也烂了,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我爹以为是个死人,本想绕开走,但船划过去的时候,那男孩动了一下。”
“我爹把他捞上船,带回家。我娘一看,说这人再不救就真死了。在给那男孩处理伤口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我娘熬了半个月的药,天天灌,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醒了之后呢?”冥羚问道。
“醒了之后没有说话。”燕瑶雪回忆着,“就躺着,问他什么他都摇头。包括问他叫什么,问他从哪儿来,问他家里人是谁,当时我们差点以为他是哑巴。”
“那你们怎么称呼他?”
燕瑶雪笑了笑:“我那时候小,天天叫他‘小弟’。他也没有反对,就让我这么称呼。”
冥羚沉默地听着。
“他在我们家住了半年。”燕瑶雪继续说道:“前三个月基本躺着养伤,后三个月能下地走动了,就帮我娘干活。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什么活都干,从来不闲着。”
“后来有一天,他走了。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他留下一张纸条,写着谢谢我们,他要去一个地方就没有再留下来了。”
“纸条上没写去哪儿?”
“没写。”燕瑶雪摇头:“我们后来找过他,但是没找到。我娘说那孩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回到天上去了。”
她看着冥羚:“你查柳校尉的资料,查到什么了?”
冥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些卷宗,沉默了很久说道:“那个孩子,被关了两年。”
“什么?”燕瑶雪的表情变了。
“十六年前,柳村。”冥羚把玉简上浮现的内容推给她,“有一个孩子失踪,其实是被关在山洞里。山洞里是一个地下组织,他们主要的目的是用符黄色的液体制作毒剂。那液体有强腐蚀性,碰过的石头都留下坑洞。”
燕瑶雪接过内容翻看,翻看过程中,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凝重,再从凝重变成沉默。
“那孩子被关在山洞里,被人抽血。”冥羚继续说道:“抽了两年。那些血被制成毒药,被人用来毒死了很多人。那些人死的时候,全身溃烂,周围留下密密麻麻的微小坑洞。”
冥羚把那些离奇死亡的案件记录推给她看:“后来那些案子,都被归成了‘【异兽】作祟’。”
燕瑶雪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条“上命不可追”的记录。
燕瑶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看了很久,她知道,当时他们救下的那个男孩身上留着的血确实是符黄色,不过他们当时救人要紧,没有顾虑太多。
“原来是柳校尉。”她微微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像是释然又像是心疼,“我娘要是知道他还活着,一定很高兴。她念叨了他十几年,说不知道那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冥羚没有说话。
“所以柳校尉失踪,跟那个组织有关?”蝉衣问。
“不确定。”燕瑶雪说:“但【蛊雕】留下的痕迹,跟当年的记录相似。如果那个组织没有真正覆灭,只是转入地下……”
“那柳校尉就一直处在危险中。”蝉衣替她说完。
三人沉默。
道观外,夜色渐深。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东海深处。
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身影站在海底礁石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游过的深海鱼。
斗笠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的身体若隐若现,像是某种不真实的投影,却又真实地站在那里。
【负霜】。
两年前,她叫路凝香,是武将军的侍史。
两年前,她因为“毒杀将军”的罪名,被处死在那个六月的清晨。她的血染红了刑场的石板,她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
醒来的又不是她。是异兽【负霜】,她在她已经死去前完成了同化,提取了她残存的记忆成为新的存在,参与【异兽】们的【神笔】计划。
路凝香死了,【负霜】活着。
此刻,【负霜】站在海底,眼里泛起白色的异兽图标。
很快,黑暗中浮现出几道身影。
【狌狌】,她是一个头上挂着机械人面的白耳铜金色与黑色交织的机械猕猴,机体上有着猴边嵌玛瑙铜扣饰的结构。她的金色能量体长发在水中飘散着,时不时变换流动着一片片扁平化细小的绿松石色圆片群能量体。她是丹青山的守卫者和指挥者,负责统筹所有潜伏在九华【异兽】的行动。
【颙鸟】,擅长制造‘干旱’,他的外型是挂着机械人面,有四只金色的机械眼瞳与机械人耳的红色棕色相间的机械飞枭,机体上的红色纹路立构似楚国的漆器纹路。
【獜】,擅长‘跳跃腾挪’,她的外型是有着机械虎爪的机械犬,机械外甲似鳞片,泛着彩光;青白色的机械眼瞳,机械四肢上的虎纹立构似水墨画中的墨色山岳。
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更远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有消息了?”【狌狌】问。
【负霜】点头:“那个横刀府的柳校尉,是星宿战将,而且他失踪了。”
【颙鸟】打趣:“怪不得他那么闲老盯着我们。”
【狌狌】挑眉:“失踪?”
“在共工台附近追踪【蛊雕】的时候消失了。”【负霜】说,“【蛊雕】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场的痕迹,像是一道时空裂隙。”
【颙鸟】吹了声口哨:“【蛊雕】那家伙,居然能把星宿战将带走?”
“星宿战将自己跟上去的。”【负霜】补充。
【狌狌】沉吟片刻:“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吗?”
“暂时不知。”【负霜】说:“但【羿】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狌狌】笑了:“就怕他们不动。”
她转过身,面对黑暗中的那些影子。
【负霜】说道:“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继续埋伏,继续汇集宇宙能量。【神笔】计划第一阶段的部署我们已经完成,”
她目光穿透海水,仿佛能看到海面之上,那片星空。
“【金乌】也在太阳里部署了我们真正的据点。我们要确保不被那群星宿战将发现以及破坏。”
【颙鸟】低头:“明白。”
【狌狌】看了【负霜】一眼,问:“那武将军那个案子呢?要不要再搞点动静,让他们更乱?”
【负霜】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必节外生枝,没有人会再查,就算查了,也不会怎么样。”
此刻,千里之外的道观里,蝉衣正在翻开金属板玉简上的卷宗。
“武将军案”。
翻到这时,蝉衣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案子……”她抬起头,看向冥羚和燕瑶雪:“两年前的六月飞霜事件,你们知道多少?”
冥羚摇了摇扇子:“武将军案?那个侍史下毒的案子?”
“对。”蝉衣将卷宗摊开,“武将军死于中毒,侍史路凝香被指认为凶手,认罪,处斩。案子结了,卷宗归档。但我重看了一遍,有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
“第一,毒药的来源。”蝉衣指着其中一处:“记录上说,毒药是侍史从医师院偷的。但医师院的出入记录里,没有她的名字。”
燕瑶雪凑过来看。
“第二,认罪的时间。”蝉衣继续:“她被抓获当天就认罪了,连审都没审。一个弱女子,杀人之后不逃,不辩,直接认罪,这正常吗?”
冥羚眯起眼:“你是说,屈打成招?”
“不一定用打。”蝉衣说,“也可能是替人顶罪。”
“替谁?”
蝉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卷宗上某个被涂改过的名字。那名字被墨迹覆盖,依稀只能看清一个偏旁——
“王”?还是“王”字旁?
燕瑶雪忽然问:“那个侍史路凝香,是什么来历?”
“孤儿。”蝉衣说,“从小在将军府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那她的动机呢?”
“记录上说,她与将军有私怨。”蝉衣顿了顿:“但具体什么怨,没说。”
冥羚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有意思。”他收起折扇:“一个没有来历的侍史,一个没写清楚的私怨,一个当天就认罪的案子,处决后出现的六月飞霜。”
他看向蝉衣:“你想查这个案子?”
蝉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跟现在的事有关。”她说:“武将军死之前,据说正在查什么。查完之后,他就死了。他查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燕瑶雪若有所思:“会不会……跟那个地下组织有关?”
冥羚的眼神闪了闪。
八年前的地下组织,两年前的将军之死,五个月前柳齐光失踪的共工台——这些事之间,有没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不管有没有关系,”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柳校尉,以及回收【异兽】。”
蝉衣点头:“我知道。但……”
她的话还没说完,道观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三人同时警觉。
冥羚的折扇再次展开,蝉衣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玉简,燕瑶雪站起身,紫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谁?”
没有人回答。
但道观的雕花合金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冰霜。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串淡淡的脚印。那脚印延伸向远处的山野,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脚印的旁边,有一片羽毛,是一片沾着霜花纯白色的羽毛。
燕瑶雪弯腰捡起,指尖刚一触碰,羽毛便化作一滩能量体‘水渍’。
“是【负霜】。”她警觉说道。
蝉衣望着脚印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更加确信,这个案子必须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