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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女装帝王 ...

  •   门前积水反着微白的冷光,萧婉突然意识到小皇帝已好多日不曾来问安了。

      往日里,纵使这小皇帝性子偏执难测,纵使朝堂诸事繁杂,每日他总会踏过永安宫的门槛。

      可如今这般杳无音信,偏生落在东吴之计落幕之后,让她心头那点隐忧,又沉了几分。

      她怎会不知,霍衍借着东吴的离间计,顺水推舟除去了那位倚老卖老、掣肘他行动的大臣,朝堂之上看似收回了些独断之权,可这算不得光彩的胜局背后,却是魏国实打实的被动。

      东吴借着此战大胜,声势大涨,趁机吞并了江淮几处咽喉要塞,魏国不得不从荆襄前线调兵回防,硬生生从筹谋许久的主动进攻,转为了守势。

      而蜀国的阴宣,那世人口中运筹帷幄的不世奇才,那留名青史的万古名相,本就一心北伐、志在兴汉,如今见魏国折了锐气、乱了阵脚,岂会放过这般良机?

      那般契而不舍、步步紧逼的攻势,终究是要落在霍衍的朝堂之上。

      她翻遍脑海中的史书记忆,分明记得,恰是霍衍在位的早期,魏国内忧外患缠作一团,从未有过半日喘息。

      刚走入庭院,未及殿门,萧婉便注意了宫人的瑟瑟之态,这小疯子难道又再发疯了?

      当看到斜靠在软榻靠背上的美人,萧婉有一瞬间的晕眩。

      “她”一袭红色的广袖罗裙及地,裙摆上的金线绣纹像落了满地碎阳。

      这艳丽的颜色衬得“她”的面庞愈发白皙,那一瞬间,萧婉以为自己看到了赵妹,那个曾经的第一美人。

      只是赵姝鲜少穿这般浓烈的颜色,她偏爱素白、藕色这类清雅色调,哪怕是最隆重的宴席,也不过是穿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裙,却凭绝美风华,让满殿华服都黯然失色。

      可眼前这人不同,艳红裹身,非但没被颜色压过风头,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昳丽,那是一种带着破碎感的惊心动魄,像燃到极致的烈火,明知危险,却让人移不开眼。

      “陛下?”萧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朕想她了。”霍衍没有起身,仍是慵懒的靠在那里,广袖罗裙的袖口滑落,露出一节纤细苍白的手腕,手指摩挲着裙摆上的玉兰绣纹,那双漂亮的眸中似有濛濛水色。

      心仿佛被猛地一揪,萧婉瞬间便知道了那个“她”是谁。

      是因为太过思念,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却终不可见,于是不得不身着女子之裙以解思母之情么。

      不知不觉间,萧婉的脚步已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一步步走到榻前,停下脚步。

      她望着“她”眼底的水汽,眼眶忽然发烫,鼻翼阵阵发酸,心像是被人反复拉扯着,连肺腑都透着疼。

      “衍儿。” 这一声唤极轻极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霍衍抬眸望她,眸中的雾气更浓,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一滴清泪便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红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

      “她”没有抬手拭泪,只是静静地望着萧婉。

      以男子之身而衣女裙。现代社会调侃称之为女装大佬,性别研究者也从性别身份认同,心理分析等诸多方面诠释这种行为。

      可是对普罗大众而言,这依然是一种不是太容易接受的举动,更何况在近一千多年前的大魏国这是绝对的惊世骇俗之举。

      轻则被斥为失仪,重则被冠上惑乱纲常的罪名,更何况是一国之君,这般举动若是传出去,必会震动朝野,沦为后世笑柄。

      可他偏就这么做了。堂而皇之地衣着女裙,众人可见,那便必然会留下记­载。

      史载“明帝,嗜女子之服。”

      寻常人此举尚会遭人指点,更何况霍衍乃是帝王啊,一国表率。那些大臣,还有后世之人又会怎­样对其口诛笔伐,而他不过是因思母过甚啊。

      一双手突然环上了她的腰,霍衍的头也慢慢靠在她的怀中。

      “朕想母后了。”霍衍口中心中的母后自然只有赵姝一人。似乎怕她推开,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便道“就让朕抱一会好么?”

      他所期待的渴望的还过是个温暖的怀怉,萧婉又如何拒绝?

      柔软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发,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似是安慰,似是爱怜。

      萧婉的掌心仿佛牵着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扯着霍衍的心,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襟洒在她的腰间,环着她的双臂也愈发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萧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绪的激荡,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即便他始终唤她 “阿姐”,将她视作可以依靠的长辈,这般亲密的拥抱,也早已越过了寻常姐弟的界限。

      那力道里藏着的,似乎不只是思念,更像是,更像是…

      她不敢细想下去,下意识地微微后撤了一步。

      怀中人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的疏离,环着腰的手臂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松开,只是缓缓抬眸望她。

      烛火落在他莹白的面庞上,那双与赵姝相似的眼眸里晦暗不明,像被雾气笼罩的深潭:“阿姐,朕如此这般,像母亲么?”

      “嗯”萧婉认真的点点头,遂又后撤了一步,霍衍本就半挂在她身上,此时她一后撤,他身子前倾差点从榻椅上跌下。

      萧婉眼急手快的扶住他可面前人仍不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心中轻叹了一口头,萧婉用手指指木桌上的铜镜。

      直至这时,他才不依不舍地松开她。

      身为太后,面对此情此景恐怕应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斥责他。可是萧婉知道那只­会适得其反。

      她将铜境递到“美人”手中,便跪坐在旁边的软席上喝茶。

      “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低哑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知何时,霍衍已握着铜镜走到她身后,松针混合着桃花的香气将她层层包裹。

      “陛下想让我说什么呢?”萧婉轻声反问。

      霍衍没有回答,反倒顺势跪坐在她身旁的软席上,膝盖几乎贴着她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忽然偏头,眼底带着诡异的笑意,反问道:“太后觉得,朕与母后孰美?”

      萧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小皇帝素来语出惊人,按说她早该习惯,可此刻这般情境下,他不思母情,反倒比起美来,实在让她始料未及。

      她面不改色语气平稳:“陛下风华绝代,纵是赵后在世,亦不及也。”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实情。霍衍本就生得极美,再衬上这身艳红罗裙,那份带着破碎感的昳丽,确实是人间绝色。

      霍衍闻言,明显愣了一瞬,随后,他勾唇轻笑,又向她挪近几分,几乎贴在她的身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既如此,阿姐为何不看我?”

      萧婉无奈,只得缓缓侧过头,却瞬间撞进一双流光潋滟的眼眸里。

      烛火映在他的眼底,跳动着细碎的光,那双眼眸太过惑人,比世间最名贵的宝石还要璀璨,却也藏着浓烈的、粘稠的,她全然看不懂的东西。

      心头猛地漏了一拍,萧婉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反应太过诡异,可转念一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般惊艳的模样,让人失神也属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的前一秒,霍衍突然倾身,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间。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他的声音里裹着委屈与孤独,还有几分自暴自弃的坦荡:“阿姐,你为何不斥责我?朕乃天子,朝堂上的大臣们无人敢对朕说半个不字,可他们眼神里那种看怪物的表情,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难道朕便看不到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们都认为朕有病。”

      宫人对此噤若寒蝉,可他却丝毫不避地提及。

      萧婉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身着异装,并不意味着他有性别认同障碍,更不意味着他就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有什么?陛下喜欢穿便穿就好了。”

      “阿姐这般纵容朕,不怕么?”霍衍的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怕什么?”萧婉有些疑惑。

      怕我得寸进尺,从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到奢求更多。

      怕我沉溺于阿姐的纵容,舍不得放手,做出令天下人惊惧、令阿姐为难之事。

      霍衍在心底这般默念,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情愫,只能藏在心底,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婉望着他紧绷的肩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轻声提醒道:“陛下,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评判你半分。可你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人的表率,这身女衣,便不要再示之于人了吧。”

      她本以为霍衍会争执,会抗拒,未曾想他此刻却出奇地乖巧,头在她的颈间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声音软得不像话:“听阿姐的。往后,只穿给阿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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