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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选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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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丹陛青石被晨露浸得微凉,龙椅旁的鎏金鹤炉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内愈发凝重的气氛。
“陛下,臣有本奏。” 苏晟出列奏道:“国不可无后,后位不可空悬。陛下如今亲政,当立后延嗣,以固国本、安民心,此乃社稷大计,还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苏侍中所言极是。”
“太后亦当为陛下操持,此乃后宫本分,亦是天下之望。”
朝臣们纷纷拱手,声浪叠着声浪,有的是真心为社稷计,有的却是揣着私心,想将自家女儿、侄女送进宫,攀附皇权,光耀门楣。
苏晟与李不疑等人,本是最早提议立后者,初衷是为魏国国本考量,可如今见这些朝臣争相举荐自家女眷,将立后之事变成了争权夺利的筹码,便觉索然无味,索性闭口不言 。
御座上的小皇帝静静听着朝臣的劝谏,良久,才缓缓抬眸,玉珠晃动间,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瞳仁黑亮如浸了墨,却透着几分慵懒的凉薄。
他微微勾唇,嗓音松弛,在肃穆的大殿中缓缓散开:“众卿的拳拳之心,朕已知晓。只是朕尚且年幼,立后之事,还不着急。”
“陛下,恕臣直言” 大将军霍奇再次出列,全然没察觉御座上那抹笑意里的冷意,“陛下如今已然十七,先帝这般年岁时,已有一子一女,子嗣绵延,方是国祚长久之基。”
霍衍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慵懒地靠在龙椅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御座的鎏金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的朝臣,忽然落在齐嵩身上,“齐爱卿,朕记得,你那正妻已过世一年有余了吧?家中无人照料,想来甚是孤单。不若朕做个主,将霍将军的侄女,许配给你?”
不等双方反应,霍衍又转了目光,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张御史:“张爱卿,朕记得你那幼弟,去年在北境战场失了双腿,至今尚未婚配,想来也是可怜。不若就将孙爱卿的嫡女,许配给他?也算成全了一段‘良缘’。”
被点到名字的大臣将军同时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双双跪地,却连臣不敢都喊不出来。
殿内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人人垂首,生怕下一个被这荒唐帝王点到名,胡乱配了亲事,落得个哭笑不得的下场。
霍衍看着下方跪地的几人,嘴角的笑意终于淡去,声音冷了下来:“几位爱卿不愿?既然不愿,就管好自家之事。朕的后宫,朕的婚事,还轮不到尔等指手画脚。”
此言一出,殿内再无一人敢吱声。
这小皇帝看似年轻,性子却阴鸷难测,手段更是荒唐狠戾,谁也不敢再触他的霉头。
退朝之后,霍衍一踏入殿内,便抬手扯下冕冠,摔在地上,又一把褪下身上的龙袍,随手一丢,露出内里中衣,身形清瘦,却仍能看出其中流畅紧实的线条。
他几步走到铺着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重重一躺,广袖散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垫里,像只卸了甲的小兽,却依旧裹着满身的戾气。
“这满朝公卿,是真的闲得发慌啊。” 霍衍侧头,望着殿顶的鎏金藻井,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与不屑,“北境蠢蠢欲动,南境蜀军虎视眈眈,这么多朝廷大事不议,反倒挤破头来管朕的婚事,当真是可笑。”
近身内侍刘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冕冠与龙袍,将玉旒理好,龙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
他垂着手站在榻边,不敢应声,只是默默听着。
“怎么?” 霍衍察觉到他的沉默,猛地侧过头,黑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戾气。
刘成噗通一声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陛下,奴婢不晓得什么公事私事的大道理,只是陛下您一路走来的艰苦辛酸,奴婢都看在眼中。陛下亲政不易,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奴婢私心,只盼着陛下能有个人照料,能有人懂陛下的苦。”
霍衍盯着他跪地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缓缓开口,:“朕有人照顾。”
小皇帝此时口中的有人必定是“她”了,刘成顿时之间冷汗皆出。
纵使旁人不查,他是小皇帝身边之人,如何能不知这小祖宗的心思。
那癫狂而扭曲的感情曾经令他无比困惑,他以为小皇帝憎恨萧太后,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是萧太后夺了霍辞对小皇帝生母的宠爱。
可是他却看到,自己主子看向萧太后的眼神也一点也算不得清白,那眼眸中宛若实质的黏连的丝线,就像是他整个人都要贴上去。
年幼之时,刘成只当是这小皇帝太过依恋当时的萧皇后。
自从,他看到,小皇帝十五岁的那年的某日深夜在偏殿沐浴,殿内水汽氤氲,他守在门外,忽然听到殿内传来少年人低低的呢喃,声音柔软缠绵,一声声唤着阿姐……
刘成当时便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惊雷劈中,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不知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步,殿内的水汽漫出来,裹着少年人的声音,愈发清晰,竟低低唤出两个字:“婉婉。”
他当时便跌坐在外间的墙壁上,脊背抵着冰冷的青砖,久久回不过神。头皮发麻,双眼空洞,望着殿顶的横梁,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在原地僵坐了一个时辰,直到殿内水汽散尽,少年皇子披着锦袍出来,目光扫过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的呢喃从未发生。
可从那之后,霍衍便再也不避讳他,看向萧婉的眼神,那黏连的、宛若实质的情愫,那恨不得将人嵌进骨血里的偏执,他都看在眼里,却半个字都不敢说。
原以为,等他长大了,登基为帝,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便会淡去。
可他怎会知晓,这种被压抑的、见不光的心思,越是压制,越是疯长,像藤蔓般缠满心脏,早已深入骨髓。
他一直以为,这大魏的天下在小皇帝的心目中,方才是第一位。
他纵然有百般荒唐心思,也只当是闲时解闷,却不会因此误了大事。
却不料,他竟然连皇后都不立了?那可是动摇国本之事啊。
作孽啊。
刘成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他在心中暗叹。
翌日,柳扶如进宫了。
柳扶如寻常是不爱进宫的,总觉得这深墙广厦让她喘不上气来。萧婉在这深宫中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她时时这么想。于是纵然不爱,还是会进宫陪她一陪,说些体己之话。
不过今日柳扶如进宫神色端肃,不似往日形态,萧婉便知她所来为何。
“太后,此事原不该由我说,可是元景他……”柳扶如斟酌着开口道。
“嫂嫂,我知道,是阿兄让你来的,该是为陛下立后一事吧。”萧婉接道。
“嗯”柳扶如点点头:“元景也同我说了昨日朝堂上的光景,他说他们是不好劝了,那些公卿都不敢吱声了,唯恐咱这陛下给他们头上安排个什么“好亲事”。元景他们是真心为社稷计,可如今也没了法子,说只有你的话,陛下或许还能听得几句。”
萧婉荡开一个笑:“嫂嫂,若是从前,我的话他或许还不得不听上一二句,如今陛下是一国之主,就连我也管不了了。不过也不需阿兄提及,我如今的位子,便也该担起这些事情。我这个太后,终究是要担起这份责任的。我已经让人去搜罗城中贵女的画像,家世、容貌、性情,都一一筛选,先挑些品貌俱佳的,让陛下慢慢看,总能有合心意的。”
“得太后这样一句话,我便放心了,回去同元景也有个交待。”柳扶如松了一口气道。
萧婉笑道:“嫂嫂,我一直以来便将你当亲姐姐待的,我们是一家人,你如今一口一个太后岂不是生分了?”
柳扶如也是性情中人,看着从小带大的孩子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后,心中有欣慰,更多却是心疼。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经历了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苦?
更何况,她如今不过二十有四岁,年纪轻轻,就困在这深宫里,守着这冷冰冰的后位,往后的日子,却该让她怎么熬啊?
柳扶如想着想着便开始抹眼泪了,握着她的手道:“阿婉。”
“嫂嫂,这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怎么就哭了?嫂嫂若是想我,日后常来便是了。”萧婉虽然心中酸涩,却也只能开口劝慰。她当然也想时时见到亲人…
“是,是,阿婉,人人皆道你而今是太后,尊贵至极,可是嫂嫂当初却只想你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罢了罢了,你如今已是太后,万事不要太委屈自己了…”柳扶如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
柳扶如这番话说得不甚明了,萧婉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嫂嫂的关切她如何感觉不到:“嫂嫂放心,如今谁能给我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