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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诈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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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雨笼罩。
太极殿内,铜鹤香炉中升起的檀香与窗外的湿冷空气交织,百官垂首而立,少年天子手中拿着东吴洪郡郡守严武的投降信。
“洪郡郡守严武,愿献洪郡城池及麾下五千将士,归顺大魏,与我大魏里应外合出兵伐吴,众爱卿怎么看?”
洪郡乃吴国江北重镇,控扼淮河与长江交汇处,若是能拿下此地,便等于撕开了吴国的江北防线,进可直捣建业,退可固守江淮。如此厚礼,来得太过突然,百官皆面露疑虑。
“陛下,仅凭一封投降书信,恐难判断真假,此事还需细细思量,不要误中了敌人奸计才是。”司空李不疑率先出列道。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霍丛出列道,“洪郡乃江东门户,拿下此地,伐吴便成功了一半。严武归降,正是拿下东吴的好机会,此时出兵,定能一举荡平吴国!”
“霍将军此言差矣!”苏晟上前一步,“严武归降太过蹊跷,吴军向来狡诈,恐是诱敌之计,不可贸然出兵。”
霍丛冷笑一声:“苏大人未免太过谨慎!”
苏晟倒是面色平静:“霍大人,末将只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殿内百官也分成两派,一派以霍丛霍奇为首,主张趁机出兵。另一派以李不疑和苏晟为首,建议先派人核实严武所言,再做决断。
“朕意已决。” 少年帝王压下了殿内的争执,“封霍丛为镇南大将军,率军十万,直下洪郡。苏晟为为副将,领军五万从浏水,下江淮。十日后,按严武约定,奇袭东吴!”
苏晟心中一沉,正要开口,霍丛却先一步出列叩首:“臣定不负陛下厚望,拿下洪郡,荡平吴国!”
昭阳殿书房内。
“陛下,若此次是东吴的诈降之术,此次派兵只会白白损我大魏兵力。”萧婉记得这就是一次诈降,可是霍衍最终还是派出了兵马,大将霍丛差点因此重伤而亡。
“太后如何得知是诈降呢?”霍衍悠闲地转着手中的红扳指。那般鲜艳的色彩,为他苍白面容添了一抹亮色。
玩世不恭的神色,全无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这如何证明呢?她就是知道啊。损兵折将,恐非小皇帝所愿吧。
萧婉大脑急速运转,寻找这次诈降的破绽,试图说服萧衍。
“陛下不妨仔细想想,其诈降信颇多疑点啊。他说自己是受到吴主的冷遇。何来冷遇,他应该刚被提拔为郡守没多久吧?”
萧衍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有道理。”
她刚要松一口气,小皇帝却话锋一转道:“可是这些都是太后的猜测呢。”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萧婉心中一惊,帝王的压迫性,她可太熟悉了。
可是这眼神中没有思索,没有惊讶,只如一汪深潭,让她无法看清其中之物。
她明白了。她没有可能说服霍衍,他早想到了这种可能,但还是要派兵击吴。
因为他要的是,无论胜败,都是他赢。
几位辅政大臣若皆在朝中,他必然受到诸般掣肘。她为什么忘记了这个小皇帝的野心啊。
他是故意将他们派出去啊。
如此,朝廷中事,便皆由他说了算啊。
最后若是大魏取胜,自然是欢喜之事。若是败了,那他正好除掉一个掣肘他的人。
“阿姐,怎么了?”
萧婉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微微颤抖。
自从他登基之后,无人处,便是一会太后、一会阿姐、一会母后的乱叫。叫什么全凭他心意罢了。
九五之尊,他已不需要在这点称呼上委屈自己。
她虽有辅政之权,可他向来是不怕他的。
萧衍伸过手来,要试探她的温度。
“无事。”她扯出一缕笑,恐怕难看极了。“陛下既然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多言了。”
“阿姐,苏爱卿似乎很是为难,并不想去呢。”
萧婉心中吐槽,你让他去便让他去,不让便不让,何故来试探我。
“阿姐猜是为什么?这明明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朕实不解。”
不解个屁。那是因为他不傻,知道这是诈降。况且霍丛那人能不刁难他。
“陛下,兄长与霍丛有些分歧,若战场之上,意见相左,恐误大事。”
“阿姐所言,朕岂能不知?若不派宗亲为主将,恐难调动宗室兵力。若不派苏晟为副将,仅凭霍丛的谋略,未必能拿下东吴啊。”
萧婉此时已经知道,她是说服不了这小皇帝按兵不动啊,那就只能为苏晟争取些主动权,先保命再说了。
“陛下,霍将军虽勇猛却颇为自负,此战必胜,还需给兄长一点实权,让他能在关键时刻说话算数。”
“阿姐想要什么实权?” 霍衍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难道要朕给苏晟节制主将之权?”
“那倒不必。陛下只需赐兄长一道密旨,若遇军机大事,霍丛执意孤行,兄长可凭密旨调动部分兵力,保全自身与粮草,也算为我大魏留一条后路。”
出征前一日,霍衍为霍丛与苏晟在城门外践行。
霍丛身着银甲,腰佩长剑,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他接过酒杯,对着霍衍一饮而尽,高声道:“陛下放心,臣此次出征,定能拿下洪郡,生擒吴主钱达,为大魏开疆拓土!”
苏晟也手执酒杯,语气谦逊:“陛下,此战关乎重大,臣定会辅助霍将军,谨慎行事,争取一举成功。”
霍丛冷笑一声,瞥了苏晟一眼:“苏大人,打仗是我们武将的事,你只需在后方接应便是,不必在前线指手画脚。”
苏晟眉头微皱,却并未动怒:“霍将军,陛下任命臣为副将,参赞军机,便是让臣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多一个人商议,便多一分胜算。”
“商议?” 霍丛语气带着不屑,“苏大人当年查办霍逵时,倒是雷厉风行,不知打仗是否也有这般能耐?别到了前线,吓得躲在后面不敢出来。”
“霍将军” 苏晟的声音冷了下来,“霍逵谋夺军屯粮,罪有应得,臣只是按律办事。如今国难当头,你我当以国事为重,放下私怨,共同御敌。”
“好了” 霍衍不悦地压下了两人的争执,“朕让你们同领兵,是让你们合力伐吴,不是让你们在此争执不休。”
霍丛与苏晟分别率领两路魏军,浩浩荡荡地向东吴进发。
魏军一路南下,渡过淮河,八日后便抵达了离洪郡几十里的一处山谷之中 。
“大将军,事不宜迟,请快随末将前去。吴主大概得知我叛逃的消息,已经遣人前来,若是再迟些,洪郡又将归于吴主了。“严武神色慌张,迎了上来。
霍丛当即下令:“好!全军出击,拿下洪郡!”
“霍将军且慢!” 身边小将连忙阻拦,“还未知真假,不可冒然全军出击。不若我带领部下在此处下寨,若有不测,还能有个接应。“
“能有什么不测?”霍丛十分不耐,一意孤行地加速前行。
夜色渐深,霍丛率领魏军,抵达了洪郡城下,城门缓缓打开。霍丛心中大喜,毫不犹豫地率领魏军冲入城中。
可就在魏军入城一半时,城门突然猛地关闭,城楼上响起了吴军的呐喊声,箭矢如雨般射向魏军。
同时,城外山谷中也燃起了烽火,吴军伏兵四起,截断了魏军的退路。
“不好!中埋伏了!” 霍丛脸色大变,连忙下令:“快,撤退!突围出去!”
可此时,魏军已陷入重围,前后受敌,混乱不堪。吴军从城楼上、街道两侧、城外山谷中同时发起攻击,魏军将士们猝不及防,纷纷倒下。
霍丛挥舞着长剑,奋力杀敌,想要突围,可吴军越聚越多。他派身边信任之人杀出重围请苏晟前来支援。
此时苏晟也已驻扎在离此几十里的山谷之中。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出兵增援?” 刘威焦急地问道。
苏晟眉头紧锁,沉思片刻:“不行。吴军设伏,必然早有准备,我们此时出兵增援,不仅救不出霍丛,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守住粮草,等待时机,接应突围的魏军,才是上策。”
他当即下令:“让山谷中的兵力,密切关注战局,一旦发现有魏军突围出来,即刻接应。让护卫粮草大营的将士们,加强戒备,严防吴军偷袭。”
夜色中,洪郡的战事愈发惨烈。
霍丛率领数百亲兵,奋力厮杀,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向苏晟的方向突围。
可吴军紧追不舍,霍丛的亲兵越来越少,他自己也身中数箭,伤势严重。
就在霍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山谷中的魏军突然杀出,接应他们突围。
原来,刘威见霍丛突围出来,便按苏晟的命令,率军前来增援。
在刘威的掩护下,霍丛终于摆脱了吴军的追击,狼狈地逃回了魏军大营。
此时,天色已亮。霍丛满身是血,铠甲破碎,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苏晟面前。
“你为何不来支援,心中就不想让老夫活吧?”
“霍将军,我已经提醒过你,是你执意不听……”
“你等着,等回洛阳,老夫定要向陛下参你贻误军机之罪!”
霍丛被抬到宫中时,只剩下了半条命。虽说他是轻信东吴,行军中也并未听苏晟的劝解之言,以致损兵折将,但是他却将这错处怪在苏晟身上。
“伯父。”霍衍声音哀切地直奔到霍丛床边,握住了他颤抖的手:“伯父伤得如此重朕痛彻心肺是朕对不住伯父,未识得那吴国奸计。”
“陛下”霍丛的声音苍老而浑浊,又因为身受重伤而又添虚弱,但此时,这虚弱的声音中却有夹着切齿之恨。
“陛下,是老臣无能,损兵折将。但是那苏晟违抗将命,拒不来援,其心可诛啊!陛下,您不处置苏晟臣死不暝目啊”他说到此处,一口气卡在喉中,咳声连连。
“二伯,朕都知道,您快躺好”霍衍一副痛心疾首的关切之态。
霍衍慰问一番正打算起身离开,那霍丛却紧攥他的袖口不放,“依律当斩啊、陛下”
“二伯好生养伤,其他事就不要操心了,朕定给二伯一个交代。”说罢轻拽了一下袖口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霍丛的愤恨之音。不过这给像他们的生命一般,不存几分劲力了。
——
“兄长,霍丛现在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可想出应付之策,明日朝堂上定有人为霍丛发声要严惩你。”
“太后不必忧心,臣无碍。”苏晟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萧婉便知自己猜得没错。
此时苏晟的生死全在天子,霍衍对他并无杀意。
这少年帝王私下似乎言行无状,其实心中跟明镜似的。
踟躇片刻,苏晟还是叮嘱到:“太后,陛下不喜宫中人见外臣,您冒险提醒,臣心中感念,但..”
“好了阿兄,我知你平时谨慎,这无人处,也不必一口一个太后,一口一个臣了吧,真是听不得。”
无论哪个意义上,二人皆非亲兄妹,但苏晟对她还真是不错,所以这多年积下的兄妹情义还是不浅的。
他也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都是当太后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随心?你在宫中保重好自己,我也听闻了你与陛下不合的传言。”
说到此处,苏晟又放低了几分声音道:“他幼年丧母,心中难免有怨,却未曾想几年的抚养之恩也未能消掉他心中的怨气。”
她与霍衍之间的纠缠确实就连苏晟也无从得知,萧婉脑中又浮现出那昳丽而疯狂的面庞,心跳加速了几分,却故作无事道:“兄长无需担心我,倒是你,此次,陛下虽无意重罚,但为了安皇室亲族之心,一番惩罚总是脱不掉的,你可做好了准备?”
“自然,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宫歇息吧。”
来到殿门之前,萧婉感到一种不同往日的肃穆之气,殿中的宫女们不同于往日,浇花的浇花,洒扫的洒扫,此时都身姿笔直的立着,见她入殿,一齐恭声到:“太后”
只是有片刻的疑惑,她便心下了然,这宫中还有什么人能将她们吓成这般样子。萧婉未作停顿,直入室中。
果然见霍衍随意地侧躺在软垫上,一个臂肘支在垫上,以手撑颅,另一只手正要去拿漆盘中的樱桃。
看到萧婉进来,唇边绽开了一抹笑,却并未坐直身子,道:“太后回来啦。朕来给您请安,却未见到太后,就一直在殿中等候。这天气已晚,太后去哪儿了?”
这似乎是个问句,却又似乎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只是略带玩味的看着她。
萧婉未答他的话,只是道:“陛下政务繁忙,实在不必日日昏定晨省。”
他也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朕今日去看霍将军,眼看着就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却紧紧攥着朕的袖口,满是怨恨不甘啊。”
霍衍未接着说下去,却话锋一转问道:“苏爱卿伤势如何?”
苏晟未应霍丛之招,并未与吴军发生激战,哪里来的什么伤,小皇帝明知故问,不知又要讥讽什么。
萧婉抿了抿唇,道:“兄长乃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还是亲自问的好。”
“哦?想必是无大碍。”
第二日,朝堂之上果真如萧婉预料的那般。
霍奇站在霍丛一方,痛斥苏晟违抗将命,隔岸观火,居心叵测,奏请奏请霍衍严惩。
殿上竟有半数之人应声咐和。
小皇帝自然知道苏晟为何在云谷外扎营,任霍丛百呼百唤却不动如山。
那时他已然知道严武等人是诈降。霍丛等已是入瓮之军,他带军冒然赶去也是白白损失兵马。可是此时廷前站出来的这些人他却不得不安抚。
“苏卿有何话说? ”霍衍幽然开口。
“臣愿受罚。 ”
“那便褫夺官职,闭门思过吧。”
霍丛霍奇等人心中虽是不满,但面上还未敢有所显露,皇帝年龄虽小,但心思敏锐,遇事果决,这件事既然他心中已有定论,这事就没有争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