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行军司马 ...
-
洛阳城的梧桐叶刚染上浅黄,一道来自北疆的急报便连夜送进了太极殿。
“启禀陛下!鲜卑骑兵三万越过大漠,连破云中、定襄两郡,杀掠边民数千,如今正围困雁门关!守将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霍辞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的衣摆垂落在御座前,面色阴沉。
苏晟出列奏道:“陛下,鲜卑素来凶悍,此次来势汹汹,需派得力大将领兵出征。臣以为,可令骠骑将军丁原挂帅,丁将军久经沙场,定能退敌!”
镇西将军霍然怎愿错过这建功的良机,出列道:”陛下,前年刚打败了他们,如今竟又开始猖狂,臣愿领军退敌,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大魏的厉害。”
此时尚书令李不疑道:“陛下,霍将军勇猛无敌,只是此时吴蜀还虎视眈眈。”话中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既然是勇猛大将,还是用来应对吴蜀的好。”
…
苏府。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柳扶如将布锦递到苏晟面前,“婉儿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还说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阅完就得烧掉,半分不能泄露。”
苏晟挑眉,打开素帛,帛上只写着六个小字:“卫凛行军司马”,正是萧婉的字迹。
“边疆的事,她倒是比朝中大臣还急。” 苏晟将帛布展开在案上,拂过卫凛二字,眼底泛起思索。
边境不宁,朝廷已有进军打算。
战场,是最易建立功业的地方。
萧婉这是请苏晟将卫凛安排着随军出行。
提拔之意,显而易见。
这确实是个好苗子。
几年前萧婉将卫凛带回洛阳,就问他想去书院读书还是去军中历练。
卫凛选择了后者,可萧婉还是硬把他塞到书院里待了一年。
未曾想到他竟天赋异禀,一年竟超旁人十年所得。
第二年便投身军中,这两年大大小小的军功数不胜数。
现在的卫凛不仅武艺超群,还懂兵法布阵。
如今朝中武将被霍氏垄断,此时让他历练一番倒是好事,如今朝中大将多是霍家人,也该有些新鲜血液流入了。
可是,毕竟年纪还是太小了些。
苏晟沉吟再三,还是决定不拘一格用人才。既然是天才,就要给他发挥的空间。
若是此次霍辞派霍然或是霍奇为将,他还真是难办。
可此次陛下却指派了丁将军。
丁将军同他私交还算不错,推荐个行军司马,问题应该不大。
“巧了,昨日陛下已定下让丁奉为主将。” 苏晟将帛布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着布帛边缘,“丁奉与我有旧,如今推荐个行军司马,想来他不会驳我面子。”
柳扶如看着帛布化为灰烬,松了口气:“那就好,婉儿还怕你为难呢。她说卫凛是个重情义的,只要给了他机会,将来定能成为你的助力。”
他这妹妹话到时说的真好听,成为他的助力,怕是成为她的助力才是吧。
罢了罢了,反正这正与他的目的暗合。
翌日午后,洛阳城郊的崇文书院沐浴在暖秋的阳光里。
书院的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院内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张石桌,几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学生正围着石桌读书,朗朗书声顺着风飘进后院。
萧婉站在后院的廊下,也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头上戴着玉冠,将她及腰的长发尽数束起。
为了掩饰女子的柔气,她特意让绿绮用淡墨将眉峰画得更锐利些。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卷《农书》,正低头与坐在石凳上的张玄老先生讨论:“张公,您看这一季的冬小麦,若按书中所说的深耕浅种之法,是否真能提高产量?去年关中屯田区试种了几亩,产量倒是比往年高了一成,只是不知在北疆是否适用。”
张玄头发早已花白,手里握着一根桃木拐杖,闻言抚着胡须笑道:“殿下…… 咳咳,萧先生所言极是。北疆气候寒冷,冬小麦需耐寒品种,再配合深耕浅种之法,定能见效。只是北疆多战乱,百姓流离,即便有好法子,也难推广啊。”
张玄知道眼前的萧先生是女扮男装的萧婉。
书院刚开办时萧婉虽以女装露面,但知晓她身份的人却并不多。后来每每来到书院,便以男装示人,书院中的多数学生也只当她是寻常先生。
萧婉心中一叹:“是啊,若北疆不稳,百姓连性命都难保,何谈耕种?此次鲜卑入侵,若不能彻底击退,北疆永无宁日。”
她嘴上说着农事,心里却在牵挂边疆的战事 。苏晟是否已将荐书递给丁奉?卫凛能否顺利得到行军司马之职?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打转。
张玄进屋授课去了,午间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锦袍的衣料被晒得暖暖的。
她每月最盼着这出宫的日子,卸下皇后的凤冠霞帔,换上轻便的男装,在书院里与老儒论道,看学生们习文练武,不用想朝堂的权谋算计,不用管后宫的尔虞我诈……
“殿下。”
一道极年轻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萧婉抬眸望去,只见卫凛大步走来,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姿,少年腰间挂着一柄佩剑,剑鞘是鲨鱼皮做的,已有些磨损。
迎面而来的少年面如冠玉,下颌线却锋利得像刀削,配上那双明亮却带冷意的眼睛,真像极了萧婉印象里少年将军的模样。
长年征战怎会面如冠玉呢?那是因为他刚上战场之时,年纪还太小。
他怕敌人看他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便起轻视之心,于是在战场之上,便一直带着一张修罗面具。
此时他摘却面具来见她。
萧婉的眸子里瞬间迸出光彩,站直身子迎上去,锦袍下摆扫过廊下的青苔:“阿凛?你怎么来了?”
卫凛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干脆:“殿下,苏中丞昨日找到我,说已向丁将军举荐我做行军司马。我知这定是殿下在暗中相助,特意来谢过殿下的提携之恩。”
萧婉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专供休憩的偏殿不大,里面只摆着一张案几和两张草垫,案上堆着的都是竹简。
“坐吧”
少年连忙摆手,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以往你也多次从军出战,大大小小的战役你斩获的敌军不胜凡几。只是如今你需要一个名头,走到人前,让更多人看到你,让陛下看到你。”萧婉道。
卫凛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眼神坚定,“殿下的救命之恩、提携之恩,卫凛此生不忘!将来若有需要,卫凛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婉连忙起身扶他,:“快起来,我举荐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是因为你确实有本事。希望你能让我大魏的子民看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卫凛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从小到大,除了去世的父亲,还没人这么为他着想过。
宗亲将领看不起他的出身,军中校尉只把他当苦力用,只有殿下,不仅教他兵法,还为他谋出路,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殿下……,” 卫凛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等你战胜归来,到时候,我在崇文书院为你摆酒庆功!”
**
只是霍辞却病倒了。
医正几副药下去,却没有好转。说是忧心郁结,心病还须心药医。
帝王之心病,谁人敢猜,可偏偏霍辞也不可能自诉心事。
萧婉从万分为难侍女手中接过药碗,霍辞不肯吃药。
“陛下来,先把药喝了。您是一国之君,需得保重圣体才是。“
霍辞本是侧身向内的,听到萧婉的声音转过身来。
“婉儿,我不想喝,你陪我说说话。”
“好”萧婉放下药碗,给他又盖了盖锦被,可不能再着凉了。
霍辞牵过萧婉的一只手放在脸颊下,就这般静静望着她。
他既然不开口,她就要开口,否则这心事,郁结在心,更损身砭骨。
“如今战事虽起,但我大魏人才济济,自有猛将为陛下抵御外敌,陛下勿忧。”
可霍辞开口却是不相干的话:“婉儿,我昨日梦到叔父浑身是血,问我为何杀他?”
萧婉一愣,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怎么又想起了。
“陛下,霍逵有罪于国,本就该杀,大魏的百姓都赞陛下呢。”
“婉儿,那是朕的叔父,朕的母后知晓后怒骂了朕半日,自那时就连一起长大的霍奇也对朕的态度不同了。可是朕是一国之君,朕要对大魏的子民负责,就必须这么做。”
“子彧,可是你本来就不需要他们的亲近,只需要他们的敬畏就可以了。”
霍辞一声轻笑,似是轻叹,似是嘲讽:“那朕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
“陛下本就是处在这世上最高的位置上,若是不孤何以为最高。”
“这最高的位置,我不想一个人待,婉儿陪我。”
或许生病的时候就格外脆弱,这样的话自霍辞登基后就很少说了。
萧婉无奈也放软了声音,哄宠物似的:“婉儿不是一直都在陛下身边么。陛下要快快好起来才是,来喝药。”
霍辞无奈喝了两口,萧婉给他递了一颗蜜饯,他摆了摆手。
“这行军司马,是你推荐的吧?”霍辞的声音不辨喜怒。
萧婉心中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将蜜饯重新放回盘中,“是,当时臣妾问他想读书还是去从军,他说愿为陛下守国门,拼死以报陛下之恩。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军功着实立下不少。”
“他是报朕之恩,还是报婉儿你之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