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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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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达首鼠两端,竟敢欺朕至此!“霍辞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怒意。
萧婉立在案侧,凝神屏气默不作声,她当然知道霍辞为何如此气愤。
此前吴蜀相争,吴国君主钱达求魏国相助,并答应臣属魏国。在茂水之战中,蜀国陈量的大军果然战败于吴。
这吴国君主早就不甘心附属于魏,如今吴蜀又暗搓搓的想达成结盟,可是偏又没有胆子和这边彻底决裂。
前段日子,霍辞为了试探钱达,派使者入吴邀钱达长子钱宴入洛阳,这就摆明了要钱宴为质子,钱达哪里肯答应呢。
于是便想出了一番推脱之词。
说什么“吾儿年幼,尚未婚配,实在不忍幼子离父,望魏国体恤孤的爱子之心云云。”
既然不愿送子前来,这魏吴联盟眼瞅着便要破裂。
可是若真破裂了,对魏国未必是件好事。
吴蜀由敌对转向联盟,那目标所指必是魏国。
“这吴国鼠辈,以为朕大魏无人么……”
霍辞怒极,一脚踹在案角,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砚台摔在地砖上,墨汁溅出,染黑了一片地面。
他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散落的竹简,声音愈发沉厉,“朕必亲征东吴小儿!”
“子彧,发兵并非难事,霍然大将军麾下铁骑精良,随时可挥师南下。可粮草军需呢?北疆鲜卑未平,守军粮草已需关中屯田区全力供给,若此时再兴伐吴之战,两线作战,国库恐难支撑。”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不如再缓一阵,等北疆战事了,粮草充盈,再图伐吴不迟。”
霍辞的脚步顿住,怒意稍缓。他看向萧婉,见她眉眼沉静,语气从容,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心中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捡起案上那封吴国国书,重新展开,忽然冷笑一声:“既然他有幼子未娶,朕也有幼女未嫁。朕再派使者前去,邀钱宴入洛阳成婚,也算给足了他面子。”
萧婉错愕,他哪里来的幼女。
翌日,霍明十五岁的长女霍嫣被封为长清公主。
霍明不过是个闲散宗室,女儿霍嫣年方十五,容貌清秀,性情温顺。
这般册封,于霍明一家而言是天大的恩典、不必远嫁和亲,只需留在洛阳,便能得公主尊荣。
若是钱达答应婚事,霍明一家也无甚损失。若是钱达不答应,他家也赚了个公主之名。
只是…… 萧婉微微蹙眉,她平白多了个 “女儿”,颇有些不适啊。
她连霍衍那个半大少年都觉得难教养,如今又来了个娇怯怯的公主,当真是赶鸭子上架。
进宫之后,霍嫣果然温顺懂事。她每日按时给萧婉请安,不多言不多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萧婉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她是性子内向,适应了宫中生活便会好一些。她甚至开始盘算,等这场 “联姻闹剧” 结束,便为霍嫣寻一门好亲事。
可半月后的一日,萧婉闲来无事去看望霍嫣,却见她独自坐在窗前垂泪。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肩头微微颤抖,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魏宫毕竟不是她真正的家,哪个少女不想家呢,萧婉只当她是太想家了,于是允许她回家两日。
少女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听到萧婉的话愣了一愣。
“儿臣谢母后。”少女乖巧地下跪。
萧婉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女,心生怜惜:“此后,这永宁宫就是你的家,如果有什么委屈,谁欺负了你,都可同我讲。”
萧婉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劝慰之词,可眼前的少女欲言又止。“母后……”
可萧婉再问下去,霍嫣却不再开口,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道:‘母后,儿臣只是有些想家。”
可萧婉未曾想到…
霍嫣回宫后的第三日,萧婉路过园中的蔷薇架,忽闻一阵争执声传来。
她脚步一顿,示意随行的绿绮噤声,悄悄绕到蔷薇架后观望。
只见霍衍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墨发用玉簪束起,那张靡丽鲜红的脸庞上满是倨傲,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与厌恶,正对着霍嫣冷声道:“不是让你滚回家吗?前两日还以为你想通了,怎么又来这里碍眼。”
少女唇色忽然变白,手也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可还是拼命战胜自己的恐惧,看着他道:“父皇已经封为我长清公主,我理应待在永宁宫中。”
霍衍忽而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恣肆张扬,又带着几分残忍,“你算是哪门子的公主,滚回你的霍府去,不要试图和我抢夺殿下的爱,懂了吗?”
恣肆张扬的口气,少女忽而怒了,也扬起一抹笑:“你又算哪门子的皇子呢?不过是罪人之子,母后心善收留了你罢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
霍衍扬起的手掌带着呼啸的掌风劈来,霍嫣反应极快,侧身一躲,那手掌只刮过她的碎发。少年的眼神阴鸷如冰:“霍嫣,我们走着瞧。” 说罢,拂袖而去。
霍嫣扶住身边的侍女,脸色依旧苍白,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婉也有些凌乱了,这小疯子之前时而发疯,可是近两年格外的体贴懂事,她还以为他是转性了,今日这一幕,萧婉才明白,原来霍衍还是这个霍衍,骨子的疯是不可能改变的。
而这便宜闺女霍嫣竟然可以这么刚的嘛,根本不是她表现出的乖巧模样啊。萧婉有些头大,她这后妈可太难当了吧。
三日之后,霍嫣开始上吐下泻,萧婉去看望她时,这妮子脸瘦了一圈。面色焦黄,发丝凌乱,可怜楚楚。
萧婉赶到时,霍嫣正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见她进来,虚弱地唤了一声 “母后”,眼泪便滚落下来。
萧婉连忙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沉:“快传太医!”
这可怎么向人家的亲爹妈交待啊!!
“母后莫要担心,儿臣或许只是吃坏了东西,歇息几日便好了。”霍嫣眸中点点清泪,却仍在劝慰萧婉。
太医匆匆赶来,跪在床前为霍嫣诊脉。他手指搭在霍嫣的腕上,闭目凝神片刻,随即起身躬身道:“殿下勿忧,公主脉象紊乱,乃是误食不洁之物所致,并非大碍。老臣开几服药,煎服三日后便可痊愈。”
不净之物?就是食物中毒了?可这里是永宁宫啊,永宁宫的饮食素来严苛,从采买、清洗到烹饪,都有专人把控,宫中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送到公主面前的食物不洁。
此事绝非意外。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三日前的场景,那少年阴鸷的眼神,狠戾的语气,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嫌疑。
萧婉嘱咐人好好煮药,便往径直往霍衍所在的宫中走去。
十四岁的少年正不知拿着什么书安静读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昳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听闻脚步声,抬眸,便见一张日思夜念的脸。
“你给我跪下。”萧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霍衍面前闪过一瞬茫然,坐着未动。只是将书简放到案上。
见四下无人,便唤“阿姐”
“是你给霍嫣下的毒。”萧婉看着少年那张依旧带着稚气的脸庞,心中又气又痛
萧婉不是在问他,而是断定他乃那作恶之人。
他只觉滔天的委屈灭顶而来,却逼出了一丝笑。“阿姐说是便是吧。她可还活着?”
萧婉气极:“我知你性子从小便迥异于常人,你要发什么疯冲我来,何必要害无辜之人?”
“阿姐要如何呢,为了她责罚于我?”
她是要责罚,子不教,母之过。赵姝不在了,她便对他有教养之则。
“跪下。”
少年忽而一笑,起身,撩袍,跪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萧婉闭了闭眼,硬起心肠,扬起剑鞘便朝他的脊梁打去。
“啪” 的一声脆响,剑鞘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霍衍的身体猛地一颤,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吟。
“绿绮,数着,十下。” 萧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下、第三下…… 剑鞘落下的声音房中里格外清晰。
霍衍咬紧了牙关,没有再发出一声痛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靡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砖上。
萧婉的手心也起了一层薄汗,每打一下,心中便痛一分。
萧婉从未觉得时间这样漫长,少年已经因痛留下了细汗,却仍不认错,更别说求饶。
“还有几下?”
“殿下,还有五下。”
?怎么才打了五下。她很想把剑鞘递给绿绮,可瞬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小疯子恐怕是记仇的,萧婉可不想他记恨绿绮,恨她一人便恨我。
这次他还未害人性命,若她还放纵着他,他就要杀人了。
终于,第十下落下,她猛地收回手,剑鞘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霍衍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依旧没有求饶,也没有认错。
萧婉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她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拿金疮药和消痕膏来。”萧婉冲绿绮道。
绿绮刚抬脚离开,少年便伏地而笑,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殿中。
这笑声莫名其妙,让萧婉有些发毛,却仍然走过去弯腰扶住他。“以后可还敢了?”
少年不答,只是将头侧靠在她肩上。
他的脸颊滚烫,湿润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阿姐可知我在笑什么?”
萧婉不回,只是道,“一会叫刘成给你抹药,这几日好好养伤。”
萧婉要起身离开,少年却环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听声道:“我笑阿姐,平日里运筹帷幄,这次为何让一个幼女骗了过去。”
脑中突然有什么炸开,是了,霍嫣从来未说是霍衍所为,可是当她前段时日见到了二人争执的那一幕,自然而自然认为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霍衍。
“不是你叫她滚的?”萧婉平日里清润的口音,此时有些沙哑。
“原来阿姐那日也在啊”少年漫不经心的挑起她的一缕发“那阿姐觉得她知不知道呢?”
“即便这次非你所为,难道不是你先恶意赶人的?”
“心机女子最是惹人生厌,阿姐是我一人的。”环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紧。
此时萧婉知道自己误会了霍衍,难免有几分愧疚,“疼吗?”
少年湿润灼热的气息呼到她耳边,如小兽呜咽,“疼~”
“抱歉”
在他的世界中,没有哪个大人会向幼子道歉,可他的阿姐是不同的。
霍衍在她脖颈上辗转了几下,“阿姐帮我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