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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夜抄家 三天前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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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晚上。
冷。黑。风刮得像刀子。
她躺在床上,被一阵巨响炸醒。
砰——
府门炸开的声音,像骨头被生生掰断。
她弹起来。
窗外不是月光,是火。火光把窗纸烧透了,整个屋子红得像在血里泡过。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潮水一样涌进来——
“奉旨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她已经冲出门了。
不是走,是跑。光着脚,穿着寝衣,在腊月的寒夜里跑过游廊,跑过月亮门,跑向前院。
跑到垂花门,她猛地刹住。
火光冲天。
整条街烧成白昼,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盘在苏府门前。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挤满了院子,刀已经出鞘,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她的父亲,苏明远,站在院子中央。
寝衣,散发,背脊却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插在那里。
他对面,锦衣卫指挥使顾春棠手里托着黄绫,正念最后几个字——
“……通敌叛国,罪无可恕。着即抄没家产,阖府上下,押入诏狱,听候审理!”
通敌叛国?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七岁那年,父亲教她写第一个字——“忠”。他说,苏家三代为官,凭的就是这个字。忠君,忠国,忠民。
通敌叛国?
“苏大人,”顾春棠念完圣旨,眯着眼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苏明远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认命,是悲凉。还有一丝……了然。
“臣,”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石头,“接旨。”
没有喊冤。
没有质问。
就这样接了?!
她瞳孔骤缩。
不对。
她爹是御史中丞,掌监察弹劾之权。若真要定罪,必先由都察院会审,再移交刑部,最后才上达天听。不可能直接越过三法司,由锦衣卫深夜抄家——
除非有人想要他死。
而且不想让他开口。
“拿人!”顾春棠挥手。
官兵如潮水涌进来。
哭喊声炸开。有人被按倒在地,有人被拖着走,有仆从试图逃跑,被一刀背砸得头破血流。她被人从垂花门拽出来,踉跄两步,猛地回头——
她看见母亲被人从弟弟身边扯开。
母亲疯了。她死死抓着弟弟的手,指甲都抠进弟弟肉里,尖叫声撕裂夜空:“澈儿!我的澈儿!你们放开他——他才十岁——”
十岁的苏澈被另一个锦衣卫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他大哭着挣扎,腿在空中乱蹬:“娘!娘!姐姐——姐姐救我——”
那声“姐姐”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她心窝。
她挣开拽她的人,冲出去——
还没跑两步,后颈一紧,被人拎住。
“小丫头片子,别找死。”一个官兵把她往后一搡,她摔在地上,掌心蹭破,血染红了青石砖。
她爬起来,还要冲——
“苏烬雪!”
一声低喝,她猛地抬头。
是她爹。
苏明远已经被两个锦衣卫押住,正在往外拖。他回头看她,目光穿过满院的火光和混乱,穿过哭喊的人群和刀枪,直直钉在她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
无声,但比任何声音都重——
活下去。
然后他被拖走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那片火光里。
母亲还在哭喊,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指甲在地上抠出血痕。弟弟被人拎着,哭着喊“姐姐”,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满院的哭声中。
她跪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一切,死死地看着,要把每一张脸、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那些人的脸。
那些人的刀。
那道圣旨。
那两个字:通敌。
没有审问。
直接定罪。
圣旨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证据。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的眼神——不是绝望,是了然。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知道是谁要杀他?
是谁?
是谁?!
一个官兵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拽。
她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跟着走,一步一步,踩过被砸烂的府门,踩过满地的碎屑。
踏出那道门槛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府门上方的匾额还在。那是先帝御笔亲书的“苏府”二字,金漆描边,挂了二十年。此刻在火光照耀下,那两个金字熠熠生辉。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团火,盯着那片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片火光里。
夜风刮过来,刀子一样。
但她不冷。
她心里有一团火,比外面那些火把更烈,更烫,更毒。
她十四岁。
她没了家,她没有哭。
因为她从这一刻起,流的不是泪。
是血。
——
官兵把她押进囚车,锁链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府邸。
府门还开着,像一张张大的嘴。
火把还在烧,像无数只眼睛。
她在心里,一个一个数——
那些人的脸。
那些人的名字。
那些人的刀。
她一个都不会忘。
夜风呼啸,囚车吱呀。
她闭上眼睛,一张一张的脸,刻进心里。
然后她在心里,对着那片火光,对着那座府邸,对着她十四年的人生,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等我一个一个,找到你们。”
“等我让你们,死得比我苏家更惨。”
她睁开眼。
眼里没有泪,没有光,没有任何十四岁该有的东西。
只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