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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门皆罪 囚车碾过青 ...

  •   囚车碾过青石路,吱呀,吱呀。

      像哭。

      苏烬雪靠在囚车木栏上,手腕上的锁链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磕出青紫的印子。她不觉得疼。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远的府邸,那团还在烧的火光,那片她十四年人生全部的记忆。

      没了。

      都没了。

      “烬雪……烬雪!”

      隔壁囚车传来声音。

      她转头。

      是二叔家的苏蓉,她的堂姐。大她两岁,平时最爱笑,最爱拉着她偷偷溜出府去买糖人。此刻那张脸贴在木栏上,眼泪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的沟。

      “蓉姐姐。”

      苏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苏蓉的手从木栏缝里伸出来,拼命想够她,“他们要带我们去哪?爹呢?我爹呢——我看见他被押走了,我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三十七个人跪成一排,刀举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敢闭眼。

      苏烬雪的指甲又往掌心掐进去一分。

      “别哭。”她说。

      苏蓉愣了一下。

      “别哭。”苏烬雪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哭没有用。”

      苏蓉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堂妹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了。

      不是悲伤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

      像一眼枯井。

      ——

      囚车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有路过的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是苏家吧?御史中丞那个苏家?”

      “听说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活该!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一口浓痰飞进来,落在苏烬雪脚边。

      她没动。

      苏蓉却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缩在囚车角落,抱着膝盖发抖。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爹没有……他没有……”

      没人听见。

      也没人在乎。

      ——

      诏狱到了。

      门是黑的。

      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要把所有人一口吞进去。

      苏烬雪被人从囚车上拽下来。锁链拖着地,哗啦哗啦响。她踉跄了一步,站稳,抬起头。

      她看见了苏家其他人。

      二叔,被押着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平时挺直的背此刻佝偻着,像老了二十岁。

      三婶,被两个官兵架着走,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还有苏澈——

      她的心猛地抽紧。

      弟弟被人拎着,还在哭。哭声已经哑了,像小猫叫。

      “澈儿……”

      她想冲过去。

      锁链一紧,被人拽住。

      “老实点!”

      她没挣扎。

      她只是看着弟弟,一直看着,直到他被推进那道黑漆漆的门里。

      ——

      诏狱的深处,比外面更冷。

      不是冷,是阴。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

      苏烬雪被推进一间牢房。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角落里有个破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馊臭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去!”官兵推了她一把。

      她往前踉跄两步,站住了。

      牢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个角落,把发臭的碗推到一边,坐下来。

      靠着墙。

      墙是冰的。

      她闭上眼睛。

      ——

      隔壁传来哭声。

      是苏蓉。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声一声,像念咒。

      再隔壁,有人在喊冤:“冤枉——冤枉——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没人理。

      再远一点,有人在骂,有人在求,有人在撞门。

      苏烬雪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惨白的。

      她想起一个时辰前,她还在自己床上睡觉。床上有锦被,有熏香,有母亲亲手缝的软枕。

      一个时辰。

      就什么都没了。

      ——

      “烬雪。”

      她转头。

      隔壁的牢房,二叔的脸贴在木栏上。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泪。

      “二叔……”

      “你爹……你爹他……”

      他说不下去。

      苏烬雪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看见了。”她说。

      二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什么没有?”

      苏烬雪想起父亲最后那一眼。

      那两个字。

      活下去。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

      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没。”

      二叔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出他整个人垮掉的轮廓。

      “通敌叛国……”他喃喃着,像自言自语,“我苏家三代为官,世代忠良……通敌叛国……”

      他突然抬起头。

      “你信吗?!”

      声音大得在牢房里回荡。

      苏烬雪看着他。

      “不信。”

      二叔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侄女。十四岁,刚死了爹娘,被人像牲口一样关在牢里,脸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可她的眼睛,那么冷。

      冷得不该是一个十四岁的人该有的温度。

      “你……”

      “我不信。”苏烬雪又说了一遍,“所以我得活着。”

      二叔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所有人都安静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苏蓉的牢房,经过二叔的牢房,在苏烬雪的牢房门口停下。

      她抬起头。

      是一个锦衣卫。

      不是顾春棠,是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涩。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蹲下来,从木栏缝里塞进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馒头。

      还热的。

      苏烬雪没动。

      “吃吧。”他低声说,“你……你也是可怜。”

      苏烬雪看着他。

      她想起这个人。

      刚才在府里,他没有动手。他一直站在后面,低着头。

      “你叫什么?”她问。

      他一愣。

      “……小周。”

      “小周。”她点点头,“多谢。”

      她拿起那个馒头。

      小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他压低声音,“你别怕。朝廷有规矩,你还没及笄,按律不杀。顶多……顶多发配。”

      他说完,快步走了。

      苏烬雪坐在那里,拿着那个馒头。

      朝廷规矩。

      及笄。

      不杀。

      发配。

      她听着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

      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热乎的。

      热的。

      她嚼着,嚼着,突然停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每次给她做点心,也会说“趁热吃”。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继续嚼。

      把馒头咽下去。

      又咬一口。

      一口,一口,把整个馒头吃完。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

      夜里,哭声一直没停。

      苏蓉在哭,三婶在哭,那些她不认识的人也在哭。

      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靠着墙,闭着眼。

      脑子里像有人在放画——

      府门炸开那一刻。

      父亲接旨那一刻。

      母亲的血溅在她脸上那一刻。

      弟弟被人拎走那一刻。

      刀落那一刻。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她睁开了眼。

      没有泪。

      只有冷。

      ——

      第二天,天还没亮,牢门开了。

      “出来。”

      她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人——苏蓉,二叔,三婶,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远亲。

      苏澈不在。

      她的心沉了一下。

      “其他人呢?”她问。

      没人回答。

      她被推着往前走,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道道铁门,走过那些伸手想抓住什么的囚犯。

      走到尽头,是诏狱的大门。

      门外是天光。

      惨白的,像昨晚的月光。

      他们被押出来,站在院子里。

      然后她看见了——

      院子里,跪着十几个人。

      都是苏家的人。

      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所有人都跪着。

      跪在冷风里。

      ——

      一个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念。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

      苏烬雪没有听进去。

      她在看那些人。

      二叔的手在抖,却死死攥着,不让人看见。

      三婶已经站不住了,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冤枉”。

      苏蓉跪在她旁边,眼泪流了一脸,却不敢出声,只是抽噎。

      还有那些远亲,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求,有的已经吓傻了,只会呆呆地跪着。

      突然,一个人扑出去。

      是苏家一个旁支的叔叔,四十多岁,平时老实巴交,种田为生。

      他扑到那官员脚下,抱着他的腿,哭喊:

      “大人!大人明鉴——我是冤枉的!我只是借住在苏家,我不是苏家的人——大人饶命——饶命——”

      官员皱了皱眉。

      旁边的锦衣卫一脚踹开他。

      他又爬回去。

      “大人——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求大人开恩——”

      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苏烬雪看着他。

      她知道他。

      他叫苏明义,父亲一个远房堂弟,三年前投奔苏家,父亲给他安排了差事,让他一家老小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他在喊“我不是苏家的人”。

      旁边,又有人扑出去了。

      “大人我也是冤枉的——我只是个下人——”

      “大人放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两个,三个。

      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官员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

      锦衣卫上去,一脚一个,把人踹开。

      有人被踹得吐血,还在爬。

      有人被按在地上,还在喊。

      ——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

      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烬雪转头。

      是二叔。

      他跪在那里,没有扑出去,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不要求。”

      他说。

      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些人愣住了。

      二叔转过头,看着他的女儿——苏蓉,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在发抖。

      “不要求。”他又说了一遍,“苏家的人,不要求。”

      苏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扑出去。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二叔又看向苏烬雪。

      他的眼睛里,有泪。

      没落下来。

      “丫头,”他说,“记住你昨晚说的话。”

      苏烬雪看着他。

      她想起昨晚,她说“我不信,所以我得活着”。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两个字。

      活下去。

      她跪在那里。

      膝盖贴在冰冷的地上。

      风刮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看着那些还在求饶的人,看着二叔挺直的背,看着苏蓉咬出血的嘴唇。

      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看着指甲缝里已经干透的血迹。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念那些名字——

      苏明远。

      苏张氏。

      苏澈。

      苏明义。

      苏蓉。

      二叔。

      三十七口。

      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会忘。

      ——

      “带走!”

      官员挥了挥手。

      他们被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推。

      走过那些还在求饶的人身边,走过那些已经瘫在地上的人身边。

      苏烬雪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苏蓉走在他旁边,还在抖。

      三婶被架着走,嘴里还在念叨,已经听不清在念什么。

      她收回目光。

      继续走。

      走出诏狱的大门。

      外面,天是灰的。

      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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