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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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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截图里那个回头笑的圆脸男孩,是司汀璇远房表叔的儿子,按辈分得叫她堂姐。那孩子今年初二,成绩一塌糊涂,整天在村里惹是生非。
“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司汀璇把手机递回去,声音沉了下来,“我带你们去找。”
碧眼新村深处的一处自建楼后院。
炒粉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墙根,灶台上被用粉笔画了歪扭的涂鸦,调料撒了一地,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被扔在泥水里,页面都湿透了。
四个男孩正围在车边,试图用打火机点煤气罐的阀门——幸好他们还没蠢到真的拧开。
“陈小涛!”司汀璇看到这一幕,掐紧了人中,低喝一声。
几个孩子吓得一哆嗦,打火机掉在地上。圆脸男孩回过头,看见司汀璇,脸色“唰”地白了:“堂、堂姐……”
司汀璇没理他,先快步走过去检查煤气罐阀门。确认关死后,她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缩着脖子的男孩。
“谁的主意?”
没人敢说话,却都偷眼看向陈小涛。
钟离棠也走了过来。她先是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那个笔记本,用袖子擦掉封面的泥,小心地翻开——内页的字迹被水晕开了,但还能看清。她轻轻舒了口气。
司汀璇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陈小涛:“知道这车是谁的吗?”
“……不、不知道。”陈小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是我朋友吃饭的家伙。”司汀璇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推走了,她今天晚上就没法出摊,就没钱吃饭。懂吗?”
男孩们低下头,陈小涛却还有点不服气。
司汀璇挑眉,轻易就发现了这点,继续厉声道:“陈小涛,你妈开出租,你爸每天夜里跑大货车,有人把车偷了,你爸妈工作就丢了,你现在吃的穿的也丢了。”
司汀璇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平视陈小涛,眉眼却压低:“你说,你该不该偷别人的车?”
陈小涛垂下头,脸上终于有了后怕的惶恐:“……不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快要被吓哭了。
“现在,去拿抹布和水桶,把车给我擦干净。”女孩重新站起来,目光一一扫视几个孩子,声音清冽却不容置疑,“每一个角落,灶台、车轮、车架——擦到反光为止,我要检查。”
孩子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乖乖去了。
钟离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司汀璇处理这一切。小城管训话时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威严。她没骂人,没吓唬,只是把事情最直接的后果摊开在孩子面前——你偷走的不只是一辆车,是一个人的生计。
钟离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司汀璇指挥孩子们打水、擦车。她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时,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王姐在旁边小声对钟离棠说:“小司对付孩子有一套。她读……”
“王姐——你来一下!”
王姐刚想说司汀璇读大学时去少年法庭当志愿者的事情,就被司汀璇生生打断。
“哎,啥事啊小司。”王姐对钟离棠笑了笑,朝司汀璇走过去。
“王姐,你跟钟离老板说什么了?”司汀璇把王姐拉到一边,警惕地压低声音。
“就准备说说你读大学那会的事情,夸夸你,以后工作也顺利些。”
司汀璇急了,脸上的红更甚:“王姐,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说了没?”
王姐疑惑:“还没来得及说呢。怎么了小司,你是咱们单位少有的高学历人才,咋还藏着掖着呢?”
听到王姐没说,司汀璇松了口气,马上老神在在道:“王姐你有所不知,这是现在流行的‘人设’,执法呢还是初中学历好使,以后就这么宣传我,知道了啊?”
王姐半信半疑地点头了,司汀璇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高学历人才么……在这儿当城管,让人知道才会被笑死吧。
尤其……不想被那人知道。司汀璇抬头,看向钟离棠,后者正在把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摊开,垂眸看着上面的字迹。
一阵风吹过,笔记本发皱的纸张“哗啦啦”,钟离棠抬手,向后捋了捋发丝,正好对上了司汀璇的眼睛。
目光相撞,钟离棠朝她笑了笑,城中村的最后一缕夕阳选择了眷顾她的发丝。司汀璇像是被夕阳烫到了一样错开眼,往下拉了拉制服领口。
好热……是不是烧坏了?
车快擦的时候,陈小涛的母父闻讯赶来了。表叔一看这场面,抬手就要打孩子,被司汀璇拦住了。
“叔,打解决不了问题。”司汀璇把两位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些。
“小涛就是闲的,精力没处用。这样,他不是爱打篮球吗?你们给他买个篮球,我让管体育馆的同事看着他,过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就不用预约抢场地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工作,让他自己好好运动一下,行不?”
表嫂愣了:“这……太麻烦你了吧?”
“不麻烦。但能不能帮我个忙,”司汀璇看向钟离棠,“钟离老板的车停那儿不安全。你家楼下那个杂物间,不是空着吗?借给她停车用,行不行?按市价给租金。”
表叔连忙摆手:“租什么租,空着也是空着,随便用!”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孩子们把车擦得锃亮,又被司汀璇组织着,排着队一个个给钟离棠道歉。
表叔再三保证会严加管教,并热情地领着钟离棠去看了那个杂物间——不大,但有电,有灯,门上还能挂锁。
钟离棠推着失而复得的炒粉车走进杂物间时,天已经全黑了。
司汀璇帮她调整好位置,又检查了电线插座是否安全。做完这一切,两人站在昏黄的街灯下,一时无话。
“谢谢。”钟离棠先开口。
司汀璇挠了挠头,耳朵又有点红:“没事……本来就是我亲戚惹的祸。”
钟离棠从车上拿下保温箱,打开,里面是两份打包好的炒粉:“还没吃饭吧?这份给你和王姐的。”
司汀璇接过,指尖碰到保温盒温热的边缘:“那你呢?”
“我吃过了。”钟离棠顿了顿,看着她,“车库的事,租金还是要给的。”
“真不用……”
“或者,”钟离棠声音很轻,“你平时来不及做饭吃,就上我家来。”
司汀璇怔住了。她没听错吧,钟离棠在邀请她……
她抬起头,对上钟离棠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沉静的深潭,此刻却漾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路灯的光照下尘埃飞舞,像盐巴、像柳絮,更像……一场本不该在南方落下的初雪。
在不下雪的地方,她遇到了一个像雪一样的人。
“……行。”司汀璇听见自己说,脑子昏昏涨涨,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了雪花片,她脚步虚浮,闪了个趔趄。
钟离棠眼疾手快,稳稳当当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司汀璇。
“……下雪了吗?”司汀璇脑袋靠在钟离棠肩头,眼前还是一片雪花。
钟离棠伸手,探了探眼前人过分发烫的额头。
“没有下雪,你发烧了。”
司汀璇感觉到额头沁凉一片,是钟离棠柔软的掌心。她一个激灵,挣扎着想站好,却被钟离棠搀着,慢慢往前走。
“回家让家里人照顾你,还是去社康?”
钟离棠知道司汀璇是本地人,估计平时也和家里人住一起。
司汀璇却反应很大,连忙摇头:“不要……不回家。”
钟离棠看着司汀璇因为热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再问:“好,不回家,我带你去社康看看,好不好?”
司汀璇摆手:“……不用,低烧,睡一觉就好了。啊啾!好冷啊……”
钟离棠不问她了,揽过司汀璇的纤瘦的腰,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社康不远,一点几公里,司汀璇嘟囔着要把她的小电驴开过去,明天上班还要用,钟离棠没听她的,开了自己的车把人塞进副驾。
车门一关,冬天湿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外,钟离棠发动车子,打开暖气,刚想提醒司汀璇系好安全带,却发现她裹紧城管制服外套,歪着脑袋睡着了。
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小配饰,眉眼也没有刻意画浓,司汀璇看起来就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别无二致,乖乖合上眼眸的样子更像是一个……顺毛的小刺猬。
钟离棠看了她两秒,拿过后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38度7,着凉感冒了,不是流感。记得把退烧药吃了,好好休息,一般都没大碍。如果明天早上体温还没退的话,上医院打吊针。”
值班医生利索把药开了,就喊:“下一位。”
司汀璇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正要去窗口缴费拿药,钟离棠先一步抽走她手里的缴费单,把她按到座位上。
“休息一下,在这等我。”
司汀璇看着钟离棠为她忙前忙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悄悄泛上来一股甜。
开好药,上了车,钟离棠问她:“你家……你住在哪?”
司汀璇裹紧钟离棠的给她的外套,只露出一张小脸。
“碧眼新村,你住的那一栋,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