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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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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顶楼夏天热,不好租出去,还不如便宜了小房东。
“不跟家里人住吗?”
司汀璇声音闷闷的:“嗯……那么大了还和家里人住,丢人。”
钟离棠笑了笑:“不丢人,你是个幸福的小孩。”
家在本地,不用像她一样背井离乡,挺好。
司汀璇看向窗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其实这个社康离她原本的家也就几百米。
“不想让她们知道我上班……还搞得生病了。”
钟离棠:“你帮我找回了车子,还调解了家庭矛盾,生了病也是爱岗敬业。”
嗯……是吗?司汀璇摸了摸鼻子,这话倒是说得她挺舒服。
但那又怎样,她只不过是个小城管。
车子发动了,司汀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扯了别的聊。
“钟离老板,你的小程序设计的页面挺好看的,真厉害。”
钟离棠目视前方,话里有话:“是吗,其实挺简单的,没准你也可以。”
司汀璇一怔,换上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哪行,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搞不来这些复杂玩意儿。”
司汀璇有点心虚,偷眼看着钟离棠。后者依旧一脸淡然,分辨不出来相信了没有。
路口红绿灯闪烁,钟离棠踩下刹车。
“这样啊。你哪个初中毕业的?”
司汀璇老实回答:“光明中学,怎么了?”
钟离棠:“没,就是觉得,这所学校还挺厉害的。”
“为什么?”
绿灯亮了,钟离棠稳稳开出去。
“在这里,你是唯一一个叫对我的姓的。”
钟离棠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司汀璇以为自己看错了。
钟离棠不经常笑,平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司汀璇现在好像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了。
可惜她现在有点头晕眼花,不然,她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这有什么的,小说里也有这个姓啊。”
“嗯,到了。”
车子停稳,司汀璇第一次觉得光明怎么去哪都那么近,路程这么短?
碧眼新村的这栋自建楼没有电梯。钟离棠熄了火,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能自己走吗?”
“能!”司汀璇逞强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脚步虚浮地踩到地面上时,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一只手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小心。”
钟离棠的手隔着毛衣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司汀璇下意识想抽回手,对方却已经松开了。
“要不钟离老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
话没说完,钟离棠已经锁好车,走到单元门前帮她拉开了老式铁门。
“走吧,我送你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光线昏暗。司汀璇走在前面,脚步虚浮,钟离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能在她踉跄时及时扶一把。
爬到四楼时,司汀璇扶着墙喘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钟离棠停下脚步等她,楼道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静静地看着司汀璇,眼神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司汀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喘着气,竭力让自己的呼吸看起来不那么急促。
钟离棠的声音很轻:“慢慢来。”
继续往上走。司汀璇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混着偶尔压抑的咳嗽。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月光一样,安静地流转在她身上。
终于到了七楼。司汀璇摸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打开了,钟离棠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比想象中更简单。客厅都是几件老式家具,跟租客配套的别无二致,主人也没有添置什么新东西。
走到房间内,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电脑的配置倒是不错,主机箱是透明的,钟离棠只略扫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配的。
最显眼的是墙角用旧床单盖着的一堆东西,形状不规则,但床单下露出一角,像是几本厚书的书脊。
书脊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清晰,但钟离棠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会。
“那个……有点乱。”司汀璇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请她进来。
“药箱在哪?”钟离棠收回视线,很自然地问。
“在……在茶几抽屉里。”
钟离棠没有四处打量,径直走向那个玻璃茶几,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感冒药、创可贴,还散着一枚校徽。
有点蒙灰了,但英文刻字还是很清晰——香港城市大学。
她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又放回原位。
然后面不改色地拿出体温计和退烧药,关上抽屉。
“先量一下体温。”她把体温计递给司汀璇,声音平稳如常。
“我去烧点水。”
厨房很小,但灶具齐全。钟离棠找到水壶,接水,按下开关。水壶很快发出低鸣。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靠在厨房门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旧床单上。
司汀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摆弄体温计。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长睫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没了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只剩下生病带来的脆弱感。
水开了。
钟离棠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客厅。司汀璇刚取出体温计。
“多少?”
“38度5……”司汀璇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刚才降了点。”
“把药吃了。”钟离棠把水杯和药片递过去,“然后去床上躺着。”
司汀璇乖乖照做。吞下药片后,她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钟离棠站在沙发旁,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让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司汀璇吞咽水的声音,因为发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甚至……失序的心跳声。
“钟离老板,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钟离棠说,“你帮了我,我照顾你,应该的。”
“那不一样……”司汀璇垂下眼睛,“我那是……工作。”
“那现在确实不是我的工作。”钟离棠温和道。
司汀璇抬起头。
“现在我只是……照顾生病的朋友。”钟离棠抬手,探了司汀璇的额温,同时很好地遮挡住两人间的视线。
司汀璇的心跳重顿了一拍。
她想从钟离棠脸上看出些什么,眼睫却扫在钟离棠的手上。
钟离棠:“别动,很痒。我看看退烧没有……”
司汀璇闭上眼睛:“哪有那么快……我看不见了。”
钟离棠移开手:“你想看见什么呢。”
没了手心的遮挡,房间的灯光有些刺目。司汀璇抬头,看见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一种很淡的、类似于关切的东西。
司汀璇:“想看见……你。”
她鼓起勇气,露出一点点刺猬柔软的肚腹。
钟离棠笑了,司汀璇却不知道她感受到了多少。
“好,我不走。我去帮你弄点吃的。”
刺猬的腹部被人挠了一下。
“去睡吧。”钟离棠又说了一遍,“好好休息。”
司汀璇点点头,起身走向床边。她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
“那……我睡了。”
“嗯。”
钟离棠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过去,帮司汀璇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自然。
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某种草木香气的味道。
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
司汀璇睁开眼,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钟离棠刚才碰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她听到钟离棠在她厨房里的声音,电饭煲的定时键启动的声音……
她撑着昏沉的意识,想等钟离棠进来,和她说晚安,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司汀璇在粥香中醒来。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撑着坐起身,头已经不晕了,只是喉咙还有点痛。
灶台上的小锅里温着白粥,旁边小碟里放着清淡的酱菜。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烂,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她愣愣地看着那锅粥。
房间里有一些微妙的变化——沙发上胡乱堆着的外套被叠好了,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被摆正在床边,茶几上散落的零食包装被收进了垃圾桶。
还有……墙角那块旧床单。
司汀璇的目光落在那里。床单被重新整理过,盖得更严实了,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昨晚钟离棠……看到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