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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托付。 ...

  •   谢妄找了个机会,软磨硬泡地哄着人,想让沈聿珩跟他回观澜居。

      “那儿特好!”

      “爷爷早知道你了,他特别喜欢你。”

      沈聿珩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谢妄是急着把他带到长辈面前,急着让家里人认可他们的关系,也急着把他纳入自己的未来。

      他没有拆穿,只是顺着他的心意,温声应道,

      “好,我跟你去。”

      其实,不只是为了成全谢妄,沈聿珩自己,也想见见谢老爷子。

      这些日子,从谢妄偶尔的碎碎念里,他隐约能猜出来,他们俩能熬过波折,走到如今这一步,少不了谢老爷子从中推动与点拨。

      也难怪谢妄提起他时,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敬重与依赖。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位长辈,能有这样的分寸与洞察。

      车至观澜居,停稳。

      沈聿珩下车,望着眼前的景致——

      湖面辽阔,湖水澄澈而沉静。远山褪去了春夏的葱茏,山脊的轮廓线清晰舒展,透着几分沉稳苍劲,在淡薄的天光之下,别有一番气象。

      岸旁的芦苇早已褪去翠绿,化作一片苍黄疏影,成片立于水畔。秆叶轻瘦纤长,在凉风中轻轻摇曳。萧疏淡远,如水墨画中晕染的景致,淡而有味。

      几只野鸭在芦苇丛边悠然游弋,偶尔将脑袋扎进水中觅食,又猛地抬起,甩动脖颈,溅起细碎的水花,给这平静的湖添了几分野趣。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却不显空寂,反倒藏着几分疏朗诗意。人立其中,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爷爷这地方好吧?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谢妄从身后走上来,停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以后咱们可以常来。”

      沈聿珩转头看他,眼底泛起浅淡笑意,点了点头,

      “嗯,是个好地方。”

      这景致是动人,但更动人的,是谢妄话里藏着的“我们”,是那份把他算进未来里、想和他长久相伴的期许。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谢妄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风冷。爷爷还等着呢。”

      进了正厅,厅内陈设雅致而大气。

      谢鸿渐正坐在太师椅上,鬓角染着霜白,眉眼间却依旧锋利沉着。虽年事已高,脊背仍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谢慎远和苏晚韵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显然已等候多时,就盼着他们过来了。

      谢鸿渐的目光,也在第一时间落到了沈聿珩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考量。

      沈聿珩上前一步,站定,微微欠身,神色恭敬而从容,正要开口唤一声“谢爷爷”。

      可刚吐出一个“谢”字,谢鸿渐便摆手,语气爽朗亲切,直接打断了他,

      “别见外!跟那臭小子一样,喊‘爷爷’就好。”

      谢妄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瞄着沈聿珩,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又紧张又期待。

      他盼着沈聿珩能开口,可也知道,沈聿珩素来有礼,面对长辈更是恭敬,但心里自有主见。老爷子这么一说,他怕沈聿珩会觉得唐突为难,也怕他退后,更怕他不愿意。

      同时,他也怕老爷子见沈聿珩迟疑或拒绝,脾气一上来,会说出什么为难的话,让沈聿珩下不来台。

      沈聿珩愣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倒是没想到,谢老爷子性子这么直接热络,半点不绕弯子。

      他迅速缓过神来,姿态得体,没有半分扭捏推辞,抬眸看向谢鸿渐,大大方方唤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称呼,不卑不亢,恭敬又自然,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生疏客套,听得人心里熨帖。

      谢鸿渐当即哈哈大笑,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年事已高的老爷子。他大步走到沈聿珩面前,大手一抬,拍在他肩上,

      “是个好小子!沉稳,大方!”

      那力道,实打实的,带着老爷子一贯的豪爽作风。

      谢妄刚刚放下去的心,嗖地一下又提了上来。

      他看着老爷子拍在沈聿珩肩上的手,眉头一皱,嗞了一声,好像那一掌是拍在自己身上似的,

      “老爷子,你下手轻点!别把我人给拍疼了!”

      谢鸿渐:“……”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孙子那副护短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的人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拍一下就能碎了烂了?

      我这是在认可他,这臭小子倒好,当着人的面就直接怼他,至于这么不给自己亲爷爷面子吗?

      再说了,要不是我当初提醒你点拨你,你现在能追得着人吗?

      可心底再多憋屈和吐槽,也不能当着沈聿珩的面失了长辈的体面,只能瞪了那过河拆桥的孙子一眼。

      谢慎远和苏晚韵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小子护起人来,是一点都不分对象的。之前连亲爹亲妈都怼过,现如今,老爷子这才是第一次见沈聿珩,都没能躲过。

      沈聿珩站在原地,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压低声音劝道,

      “你别闹,爷爷没用力。”

      谢妄看着他,那股子死犟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刚才没听见那声儿?‘啪’一下,多响啊!那叫没用力?”

      沈聿珩:“……”

      你个死犟种,这是该犟的时候吗?他放弃解释了。

      谢鸿渐看着面前这俩小子,一个护人护得理直气壮,一个被护得无可奈何,偏偏两人站在一起,有说不出的般配顺眼。

      谢鸿渐爽朗一笑,也不再计较,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过来坐,陪爷爷喝杯热茶。”

      沈聿珩点了点头,又转向谢慎远和苏晚韵,语气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谢叔叔,苏阿姨,打扰了。”

      苏晚韵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喜爱。接着又看向谢妄,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与欣慰,

      “这孩子,总算是把人给带回家了,没白让我们和老爷子盼着。”

      谢妄一听,当即不乐意了,一脸不服气地反驳,话里还带着几分炫耀,

      “什么叫总算带回家?聿珩他早跟我回家了,好不好?”

      沈聿珩:“……”

      这货在家,都是这副没正形、死犟又爱炫耀的样子吗?

      没等沈聿珩再多想,谢妄便一把拉着他的手,跟着老爷子往茶室走去。

      落座时,沈聿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

      窗外湖光澹荡,远山沉静,室内暖意融融。

      谢鸿渐已在主位坐下,动作娴熟地温杯、洗茶、注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水汽袅袅升起,茶香渐渐弥散开来。

      沈聿珩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意。这里没有人将他当作外人,没有生疏客套,也没有隐晦试探,更没有半分为难。而是自然而然地,将他纳入了家人的范畴,当成了自家人看待。

      就像老爷子方才毫不迟疑地让他喊“爷爷”,就像谢慎远和苏晚韵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接纳,就像谢妄刚才那毫无顾忌的护短。

      此刻,他们围坐在茶桌旁,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茶泡好,气氛松弛而温暖。

      谢鸿渐将第一杯茶放到沈聿珩面前,笑呵呵地说道,

      “尝尝。这老白茶,爷爷藏得久了,性子温和,解腻养胃。要是觉得合口味,以后常来,爷爷这儿好茶多的是。”

      这第一杯茶,往往留给最看重的人。沈聿珩连忙双手接过茶杯,待茶汤稍稍放温,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甘润顺滑,香气盈满齿颊,余韵绵长,暖意缓缓沉入心底。

      他抬起头,对上谢鸿渐的目光,应道,

      “谢谢爷爷。”

      这一声“爷爷”,比刚才更多了几分自然与亲近。

      谢鸿渐听得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转头便瞪了谢妄一眼,

      “学着点,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的。你那嘴一张,不是怼天怼地怼空气,就是怼爹怼妈怼爷爷,说不出一句好的。”

      谢妄:“……”

      老爷子这明显就是借题发挥好吗?合着他这是记刚才的仇,现在找到机会了,故意在聿珩面前埋汰自己?

      三人坐在茶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没聊多久,谢慎远出现在茶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对谢妄说道,

      “妄儿,出来帮我一下。”

      谢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谢鸿渐,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老爷子,别趁我不在就为难聿珩啊,不然我回头跟你没完。”

      谢鸿渐:“……”

      沈聿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什么货色啊?

      谢鸿渐被他气笑了,抬起手,没好气地朝着门口一指,

      “你个混账东西,赶紧麻溜地滚蛋!少在这碍眼!”

      谢妄这才放心似的离开了。

      茶室安静下来。

      谢鸿渐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那小子,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做什么都由着性子来,没栽过大跟头,也从没把什么东西真正往心里搁过。直到遇见你,他算是头一回落了实坑——求不得,放不下,干着急没辙。也亏得有这一遭,他反倒像个人了,不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愣头青,总算长成了点人样。”

      沈聿珩听老爷子这么一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不知道谢妄从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可从刚才他的言行举止,还有老爷子的话里,也能猜到个一二。家里人给了他好的底色,但也一定是被宠到骨子里了,才养成了这般狂妄不羁、执拗张扬又无所畏惧的性子。

      而如今,从前不曾有过的顾忌,却落在了他身上。心底有几分动容,又有几分酸涩,原来谢妄为他改变的,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好在老爷子也没让他答话,停了一会,便又接着往下说,

      “我原先还愁呢,这孩子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上心了。现在看明白了,他不是不懂,是没遇见那个值得他上心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沈聿珩的心湖。然而,还没等他把情绪理清,谢鸿渐又把话锋一转,

      “可是聿珩,”

      谢鸿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清明与郑重,

      “他认真了,你呢?”

      茶室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沈聿珩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开口道,

      “爷爷,我也怕。”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把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袒露在这位通透的长辈面前。

      他没有说怕什么。

      但谢鸿渐历经岁月磨砺,见多了人间烟火,也看透了人心冷暖,怎么会不懂沈聿珩心底的顾虑?

      怕不能长久。

      怕真心交付之后,却终究留不住。

      怕那些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在未来悄然崩塌。

      也怕,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谢鸿渐拿起茶壶,给沈聿珩添了一杯热茶。

      放下茶壶后,抬眼看向沈聿珩,语气温厚而有力量,

      “怕就对了,不怕,那是没动心,没把这个人真往心里放。可你也得明白,感情这事儿,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这一说。过日子、处情意,哪能一帆风顺?总要磕磕绊绊几回,才知道这份情到底有多沉,有多禁得住琢磨。”

      “可你怕什么呢?人心这东西,说脆弱也脆弱,禁不起敷衍,也禁不起糟践。可说坚韧也坚韧,只要两个人都真心的,哪怕摔过跟头、受过伤,也能慢慢弥合,慢慢长结实了。不用急,也不用逼自个儿。慢慢来,跟着心走就行。”

      他说着,话头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像是在让沈聿珩宽心,

      “妄儿这孩子,性子是犟了点,从前也顽劣。可他待你……爷爷不骗你,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也从来没见他这么护过谁。”

      “你怕,他又何尝不怕?怕来不及,怕自个儿不够好,怕留不住你。要不是他心里头有这份怕,有这份执念,他也不会去争、去改、去把自己折腾成今天这副人样。要是没这些,你怕是这会儿还进不了这观澜居的门。”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目光里泛起几分岁月熬出来的沧桑,

      “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遇过?有的人,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到闭眼那天都不知道自个儿想要什么;有的人,心里明明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偏偏没胆去争、去留;还有的人,倒是有胆去要,却不懂怎么惜、怎么处,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沈聿珩脸上,眼底满是温厚与欣慰,

      “可你们俩不一样。你们都知道自个儿想要什么,也有胆去争,更懂得怎么去对待彼此,怎么去守护这份情意。就凭这一点,就够了,比什么都强。”

      沈聿珩看着谢鸿渐通透而慈爱的眼神,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像是被这温热的茶水、这温厚的话语,稳稳地托住了。

      他知道,自己或许还是会怕,怕过往的阴影重现,怕这份情意终究抵不过岁月的考验。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因为害怕,就往后退了。不想再错过这个自己心底也眷恋的,且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去改变,愿意护着他的人。

      谢鸿渐看着他眼底的松动与释然,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我当初给妄儿取这个‘妄’字,是希望他能比他爸更放开一些。不要太拘谨,要有魄力,敢想,也敢做,将来这谢家的担子,才能扛得起来。”

      “可没想到,他是真放开了。放得太开,张扬得没边儿,不知道什么叫收。”

      他看着沈聿珩的目光,多了些深意,

      “我这些年,一直悬着一颗心。怕他这性子太野,一辈子收不住,将来没人能管得住他。野惯了的人,最容易出事……现在好了,你是那个能让他收住心、能管住他的人。我老了,管不了他一辈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饶是沈聿珩一向聪明,此刻听了谢鸿渐这番话,也不由得愣了,没能立刻参透老爷子话中的深意。

      但他清楚地听出了这话里的信任与托付,那是一位长辈,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将最珍视的一份心意,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定了定神,恭敬答道,

      “爷爷言重了。”

      谢鸿渐自然知道,沈聿珩现在未必能完全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这话,本来就不急着现在就要懂。这孩子细腻聪慧,性子也沉稳,等再历经些事,总有一天,他会慢慢参透,会明白自己这份托付背后的心意与期盼。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正矜贵的年轻人,心中愈发欣慰。压在心头许久的忧虑,也像是卸下了大半,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他朗声一笑,端起茶杯,说道,

      “来,喝茶喝茶,再放着,这好茶可就凉了,品不出这回甘的滋味喽。”

      沈聿珩笑着颔首,也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

      谢妄忙完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两人对坐品茶。气氛说不上轻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默契。

      他心里犯着嘀咕,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问道,

      “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谢鸿渐头也没抬,依旧慢悠悠地品着茶,说道,

      “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谢妄:“……”

      老头子你疯了吧!这是能跟沈聿珩聊的事吗?

      可转念一想,以自家爷爷的性子,还真能干出这种故意拆他台、埋汰他的事,毕竟,这老爷子记仇得很,还爱看热闹。

      沈聿珩端着茶杯,抿着唇,努力憋着笑。

      谢妄看着沈聿珩脸上的笑,心里一哆嗦,赶紧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些,窘迫中又带着几分侥幸,低声问道,

      “聿珩,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聿珩偏过头,看着他眼底的窘迫与急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故意喝了口茶,吊了下他,才回答,

      “假的。”

      见谢妄松了口气,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爷爷这是在教你,做人别太较真,别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更舒服自在。”

      谢妄一愣。

      怎么才几分钟的事,沈聿珩就倒戈向老爷子那边了?衬得他们爷俩才是亲祖孙,自己倒像是个外人似的。

      谢鸿渐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道,

      “好!好小子!真是上道!”

      沈聿珩看着眼前笑闹的祖孙二人,心底好似也愈发安定了。往后,有这样一份心意,或许,真的可以不用再怕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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