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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观画,亦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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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过三巡,谢鸿渐被福伯请去接一位老友的电话。
老爷子起身时,顺手拍了拍沈聿珩的肩膀,笑着说了句,
“别拘着,就当是自己家。”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茶室。
谢妄见状,顺势拉起沈聿珩的手,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聿珩侧头看他,
“什么好地方?”
谢妄笑道,
“画室,我爸妈这会儿八成在那儿,带你去看看他们这些年画的宝贝。”
画室在东侧二楼,一整面落地窗临湖而开,湖光映入室内,光线明净而柔和。
室内布置简约,却处处透着雅意。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画案,木色温润。案上铺着宣纸,几支狼毫笔斜搁于笔山之上,砚池中墨色柔润,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墙上悬挂着多幅画作,山水、花鸟皆有。笔意沉稳,意境悠远,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之人功底深厚。
谢慎远正坐在画案前执笔作画。他的目光凝于笔锋落墨处,神情专注而安静,仿佛整个人已随着笔墨进入画中天地,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苏晚韵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看着画面一隅,低声说着什么,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
那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而是在几十年的相伴中,一点一点磨合出的相知与相守。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见是谢妄拉着沈聿珩站在门口,两人脸上漾开了温和的笑意,方才专注作画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妄儿,聿珩,你们怎么过来了?”苏晚韵笑着打趣,
“是不是爷爷嫌你们吵闹,把你们打发过来的?”
谢妄摆了摆手,拉着沈聿珩走到画案旁,
“才不是呢,老爷子接电话去了,我带聿珩过来瞧瞧。”
他说着,探头看了看画案上的画,又抬头望向窗外的湖景,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爸,这是在画咱们观澜居的湖景?”
谢慎远将毛笔搁下,站起身来。他先看向沈聿珩,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回答儿子的话,
“是啊,难得清闲,看着窗外景致正好,便想着将它留在纸上,当作一个念想。”
他说着,朝墙上示意,
“聿珩要是感兴趣,不妨四处看看。墙上挂着些往年的习作,算不上什么佳作,你随意看看就好。”
沈聿珩神色恭敬得体,应道,
“谢谢,那我就去欣赏谢叔叔的画作了。”
谢慎远笑着点了点头。
沈聿珩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画作上,神情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到一幅画前,都会驻足片刻。
目光先从整体气势掠过,再缓缓落向局部,又由细节回归全局。山势的起伏、花鸟的神态、笔触的轻重、墨色的浓淡,皆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谢慎远的画,笔触苍劲沉稳,偏重写实。山石的肌理、林木的枝干,乃至叶脉的转折,都勾勒得严谨而细致。那是岁月和心性一起打磨出来的功夫,急躁不得,也敷衍不得。
苏晚韵的画则是另一种气象。她偏向写意,笔触轻柔而灵动,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开,虚实相生,自成一片空濛意境。远山淡影,花鸟含情,既有女子的温婉雅致,却又不显纤弱,反而在柔和之中透出一股通透与从容。
沈聿珩慢慢走着,目光一幅一幅看过去。
在墙角的一幅画前,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幅宋人笔意的山水。
远山层叠而上,主峰自群岭间拔地而起,巍然雄峙。山石嶙峋峻拔,飞瀑自危崖间倾泻而下,如白练悬空,于幽谷中汇作清流,蜿蜒远去。
山腰云气浮动,轻烟般缭绕其间,使峻岭多出了几分深远与空濛。林木密生,或立于绝壁之上,或聚于坡谷之间,枝干虬曲苍劲,墨色浓淡交错,显出蓊郁而沉静的生机。
近处,河水平缓开阔、微波不兴,一叶扁舟横于烟水之上。舟上渔人蓑衣斗笠,一人执篙,一人俯身理网。人物虽小如芥子,却为这浩渺的天地注入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整幅画气象高远,却不显孤寒;雄浑厚重,却不觉滞涩。
山川高远,云水空明,尽显天地之广大无垠。观者目随山势而上,心逐云气而远,恍若身入其境,与山川对望,与天地相接。
沈聿珩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谢妄在一旁看着他这般入神,起初还能耐着性子陪着,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也凑过去看了看。
目光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门道,索性扯着嗓子喊谢慎远,
“爸,你这画里的人也太小了吧?跟个小黑点似的,还不如不画呢,多影响观感!”
谢慎远听着儿子这外行话,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从前,他也曾费心教过这个儿子些笔墨意趣,可谢妄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转头就忘,半点心思都没放在这上面。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强求了。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很快从谢妄身上移开,落到沈聿珩身上,多了一分不动声色的试探,
“聿珩怎么看?”
谢妄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他有点不服气地冲谢慎远扬了扬下巴,
“爸,你这是想故意考验聿珩呢?你当他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告诉你,他厉害着呢。”
说着,他又用手肘碰了碰沈聿珩,
“聿珩,你给我爸说说?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懂画。”
沈聿珩闻言,心底暗叹一声,看来,自己是无端被拉进这父子俩的较量里了。
他将视线从画上收回,先看向身旁一脸跃跃欲试的谢妄,又转向谢慎远夫妇。见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含笑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关,怕是躲不过了。
他略一颔首,语气谦逊从容,
“谢叔叔说笑了。我也只是略有涉猎,谈不上研究。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叔叔和苏阿姨指正。”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谢妄,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引导之意,
“你再仔细看看。想一想,在这样浩瀚的天地之间,若少了这点人影,这幅画会少些什么?”
谢妄凑上前,又看了看,说道,
“人不在……也没什么影响吧?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沈聿珩轻轻一笑,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若没有这微小的人影,山峰依旧巍峨,云气依旧流转,林泉依旧幽深。但这一切,只是自然本身的呈现,是无人回应的寂然存在。”
他目光重新落回画面,
“山水本无心,唯有人,方使天地有心。古人观天地,不以人为万物之主,却以人为天地之间的枢纽。《礼记》中说:‘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意思很明白——人是天地之心,聚五行之精、凝阴阳之韵、承天地之德,为万物之中最具灵性的存在。”
“人在天地间,不是凌驾其上,而是承接与贯通。山川草木固然自具形貌,却唯有经由人的精神映照,才能显出其间的生机与意趣。”
“故而,一幅山水画,不只是山水自身的陈列。它是人与天地相遇之所,是心与世界相互照见的空间。有了人的观照,山之稳重、水之灵动、烟岚之变幻,才有被感知、被揭示、被表现的可能,进而成为心可栖止、神可往来的所在。”
“若无人的在场,山水纵有千般姿态、万种神韵,也不过是无灵的笔墨铺陈,少了一处精神的落点,更难契应我们所追寻的天人合一之境。”
他的目光落向画中那一叶扁舟。
“画中渔人虽小如芥子,却为这宏大的山川提供了尺度,我们作为观者,才得以感知山之高、水之远、天地之无穷。画面也由此生出路径,我们的心神才得以进入其间。”
沈聿珩说着,又指向山腰间的一个细小身影。凝神细看,那是一个背负行囊、微微躬身,正沿着山径缓缓前行的旅人。
“你看,正是这些临溪而立的渔父、循径而行的旅人,使观者不再只是站在画外遥望,而仿佛可以循着他们的行迹,或溯溪登舟,或踏径徐行,一步步进入这片幽邃深远的天地之中。”
“画中人物所立之处、所望之向,恰似为观者指引出一条精神的路径,使人由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转而成为神游其间的亲历者——不再只是观看一幅山水,而是进入其中,亲身游历。”
“这样说来,画中人物的存在,便是为了引导观者‘入画’?”谢妄问。
沈聿珩轻轻颔首,缓声道:
“依北宋山水画大师郭熙之见,山水画的理想境界,不止于形似之真,而在于达到‘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然而,‘可行’与‘可望’,仍是人与山水之间的外在观照,仿佛隔岸观景,虽可见其形,却未入其境;而‘可游’与‘可居’,则是身心的融入,是人与山水之间的精神相契,如临清泉,如闻松风,使人真正安顿其中。”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画中之人,正是连接观者与山水的桥梁。他的存在,使山水不再只是客观的景象,而成为可以栖居的精神世界。他并非单纯的劳作者,而更像是安居其间的隐者——他的静立,使山水有了栖息之所;他的凝望,使山川有了回应之意。他既属于画中,又在无形之中承载着观者的精神,使观者得以借由他的身影,完成一场跨越笔墨的神游。”
谢妄听得入神,又问,
“那么,这种对山水的精神向往,背后寄托的,又是怎样的心意?”
沈聿珩略一思索,答道,
“这便关乎中国士人的精神世界。士人一生,往往行走于两种世界之间:一为庙堂,一为山林。他们肩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多奔走于世事与仕途之间,难以真正远离尘嚣。然而,他们在内心深处,却始终保留着一方归属于山林的精神天地。纵使身不能归隐,也仍可在心中,为自己留存一处安顿性灵的所在。”
“于是,山水画便成为他们寄托情志的所在,使人得以‘不下堂筵,坐穷泉壑’。无需跋涉千里,只需静观一幅山水,便可随着笔墨的展开,游历林泉丘壑,让处于尘世中的劳顿之心,暂得栖息。”
“因此,无论是气象雄浑的巨障山水,还是意境清远的尺幅小景,都不仅是厅堂中的装饰之物,更是士人寄托理想与性灵的精神居所。让他们即便身处庙堂,在宦海浮沉间,亦能在心中实现属于自己的精神隐居。”
谢妄若有所思,随即追问道,
“这么看来,画中的草舍、舟船,还有渔父、行旅,也并非随意点缀吧?”
沈聿珩点了点头,
“说得对。草舍、舟船、渔父与行旅,并非附着其间的闲笔,而是山水精神的具体呈现。山水画中常见的‘渔樵耕读’,也并非现实生活的简单再现,而是士人将自身理想人格寄托于山川之间,所绘就的一种精神写照。”
他抬手指向画中一叶小舟,说道,
“渔者,意不在鱼,而在临水而坐的那份超然。
一叶扁舟,一竿风月,烟波浩渺处独坐垂纶,并非为得鱼满篓,而是将身心安放于流水与云影之间。水自流转,而人心不随之浮动;世事纵有起伏,他仍能端坐不动,以不动之心,观万象之变。”
他的目光又移向山径深处,
“樵者,意不在薪,而在入山而行的那份追寻。
山径蜿蜒,樵夫行于林壑之间,身影随山势隐现。他所走向的,不只是林木深处的幽寂,更是一种远离纷扰、趋近本真的精神方向。那条山径,看似通往山中,实则通向心灵的深处。”
他略一停顿,又道,
“耕者,意不在收,而在与大地相守的那份安稳。
耕者俯身于田畴之间,顺应四时,不与天地相争。草舍简朴,栖于山水之隅。不求广厦华堂,只求身心有所安顿。那是一种与天地同节律而生的状态,使人不再漂泊,而有所归依。”
“读者,意不在卷,而在灯下独坐的那份沉静。
书斋隐于林麓,一灯如豆。那不是为功名利禄的苦读,而是与古人对谈,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默会。卷帙之间,收纳了万里山河与百代兴亡,将自己融入这绵长的文脉,心不再局促于一身,而与千古山河同在。”
沈聿珩收回目光,继续道,
“渔、樵、耕、读,四种姿态,看似各异,实则指向同一归处——使生命安顿,使精神有所栖居。人立于天地之间,不争,故能与万物相安;相倚,所以与天地同游。也正因此,山水不再只是可行可望之境,而成为可游、可居、可归之所。人在山川中,不是过客,是归人。”
谢妄听着,神情愈发专注。
沈聿珩继续说道,
“所以,人使山水获得了人文的回响,而山水也反过来唤醒了人对世界的感知。山川因此有了情感的温度,人也由此确认了自身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人既是自然灵秀的体验者,也是其意义的书写者;山水因人而有了情意,人亦因山水而得以完成自身。”
“归根结底,山水画真正所承载的,并非纸上的形象,而是人心的归处。人将自身投向山水,使心有所依,使精神有所安顿。于是,山水不再只是天地的外在呈现,而成为人内在世界的映照。而人,也不再只是画外的观者,而是在观望之中,与天地重新建立联系的存在。”
沈聿珩一番话说罢,画室里一时静了下来。
大家仍沉浸在那片由笔墨与心境共同展开的天地之间,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谢慎远与苏晚韵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鼓起掌。
苏晚韵望着沈聿珩,眼中满是由衷的赞赏,
“聿珩,你这番见解,真是难得。不只是看懂了画,更是看懂了山水之中寄寓的人心。”
谢妄站在沈聿珩身边,脸上的神情,比他自己受了夸赞还要得意几分。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一点都不遮掩,语气里也满是理所当然,
“我就跟你们说吧,聿珩对这个,懂着呢。你们还不信。”
沈聿珩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自在,忙谦逊地应道,
“苏阿姨过奖了,我只是随便谈谈自己的理解罢了。”
“随便谈谈,便能讲得这般透彻,那才是真正下过功夫。”
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才发现谢鸿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着门框,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老爷子缓步走进来,目光在沈聿珩身上转了一圈,又瞥向自己那个一脸得意的孙子,淡淡补了一句,
“有些人,从小有就人手把手教,到头来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谢妄一听,就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埋汰自己,也不恼,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本来就志不在此。”
谢鸿渐“嗤”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屋子里的人彼此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之后,谢慎远与苏晚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沈聿珩身上,又移向自家那个恨不得贴在人家身上的儿子,再看了看老爷子那副掩饰不住的满意神色。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某些原本尚不分明的念头,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这回,算是真正明白老爷子为何偏偏对沈聿珩另眼相看了。
他们知道,儿子和沈聿珩的事,老爷子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不止是留意,还一直默许,甚至在某些时候,暗中推了一把。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看重的从来不只是表面的情分。家世、门第、品行、心性,哪一样不要细细考量?
老爷子固然疼爱孙子,却绝不会一味纵容。若是他认定不合适的人,纵使谢妄执意,也断不会由着他任性而为。不要说支持和成全了,头一个拦着的就是他。
沈聿珩固然出众,但真正让老爷子另眼相看的,显然不只是才学本身,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心性、气度,以及与谢妄之间那份并非一时兴起的牵系。
那么,老爷子是什么时候留意到沈聿珩的呢?
谢慎远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与老爷子闲谈,说起圈子里那些年轻一辈时,老爷子曾似无意般提过一句:
“沈家那孩子,倒是难得的。”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长辈寻常的评价。如今再回想,才意识到,老爷子或许早在那时,便已经留意到这个年轻人了。
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却从不言明。
直到命运将这个年轻人与自己的孙子推到了一处。
于是顺水推舟,极力撮合。
若不是老爷子那些不动声色的默许与引导,这两个年轻人,或许仍会各自试探、各自迟疑,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并且,未必真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谢慎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难以言明的感慨。
他隐约觉得,父亲当年对他寄予的期望,大抵正是沈聿珩如今的模样——既能立于商场之上,撑得住局面,也能守于精神之域,安得住心神;既有决断的锋芒,也有涵养的沉静。进可当机立断,退可从容自持。
那是一种不偏不倚的分寸。
可偏偏,他与儿子,各自只占了一端。
唯有沈聿珩,刚柔相济,收放自如。既不困于世俗功利,也不流于空疏风雅,而是稳稳立在两者之间,将锋芒与沉静、进取与自持,平衡得恰到好处。
也正因如此,老爷子才会对他格外看重。
不仅是欣赏,更是认可。甚至,是托付。
念及此处,谢慎远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儿子身上。
谢妄站在那里,神色明亮而张扬,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锋锐与自信。
这个孩子,一路走得太顺了。
从小就有人替他铺好道路,替他挡去风雨。他想要的,多半都能得到;想做的,也极少有人真正阻拦。未曾受过真正的挫败,也未曾承担过无法回避的代价。
顺境养人,也容易纵人。
这些年,始终有老爷子在一旁看着、压着、提点着。几次险些越界,最终都被及时拉了回来,没有酿成大祸。
可若有一日,老爷子不在了呢?
岁月漫长,人心却并非一成不变。一个人若始终身处高位、顺遂无碍,久而久之,难免会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一旦少了约束与提醒,野心便会无限膨胀,边界也会越来越模糊。
然而,有些边界,是不能试探的,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有些红线,是不能触碰的,一旦碰到,就是灭顶之灾。
谢慎远见过太多原本出众的人,聪明、自信、意气风发,却在某个时刻,因为一念之差,跨过了不该跨的线,从此万劫不复。
他不愿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样的道路。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很多事情上,是看不懂的,更管不住儿子。
可沈聿珩不同。
沈家家风素来端正,在圈子里有口皆碑。沈怀仁早年虽有过一段轻狂岁月,但之后收敛心性,多年来行事谨慎,再未有过逾矩之举;林澹如更是心境通达、分寸分明之人。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的人,自然明白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沈聿珩表面温和,内里却刚强。他内心自有定力,也有原则。行事克制而清醒,进退之间,不失分寸。
他不会压制谢妄的锋芒,却能在锋芒过盛时,让他记得收敛;不会束缚他的脚步,却能在他将要失足时,将他拉回正途。
若说谢妄是一匹尚未真正经历风霜的骏马,那么沈聿珩,便是那个能与他并肩而行,也能在必要时牵住缰绳的人。
旁人都不行,唯有沈聿珩。
想到这里,谢慎远心中只剩一声叹服与敬意。
老爷子这一生,看人极少出错。
他看中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才华,而是才华背后,那份更难得的心性与定力。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放心。
同时,也暗自庆幸。
庆幸儿子遇见了这个人。
更庆幸,这个人,愿意留在儿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