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都是继国》萝卜爱吃肉

7、走调的笛音与名为“天才”的阴影 时

　　时玖是被浑身肌肉的酸痛唤醒的。

　　昨夜那番不得章法的练习，此刻化作了每一寸筋骨无声的抗议。她推开障子门，晨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却见庭院中已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继国严胜不知已静立多久，羽织的边缘沾着细密露水。见她出来，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略显僵硬的动作，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以无可挑剔的姿态递到她面前。

　　“此药可缓解酸胀。”他的声音如常清冷，“涂抹于不适处，稍作揉按即可。”

　　时玖接过药瓶，指尖触到瓶身温润的凉意：“你特意送来的？”

　　“顺路。”他答得简练，视线转向院门处，仿佛只是随意一问，“缘一还未起？”

　　话音方落，缘一的身影便出现在廊角。

　　他捧着空的食盒，见到严胜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亮了起来，如同晨曦初照的深潭。

　　“兄长。”他快步走近，在严胜面前停下，仰起的面容上带着纯粹的敬慕。

　　严胜静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支手工粗糙的木笛。杉木材质，孔洞略有不均，削痕尚新，看得出是初学者用心制作的痕迹。

　　时玖的目光落在严胜递笛的手上——那修长手指的指腹处，贴着几道极细的布条，边缘隐隐透出淡红。

　　缘一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笛，将它捧在掌心，如同承接一件稀世珍宝。

　　“若遇困厄，”严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度，“可吹此笛，身为兄长，自当护你周全。”

　　“多谢兄长。”缘一轻声应道，将木笛贴近心口，眼中的光温柔而专注，“我会永远珍藏。”

　　时玖适时上前，目光落在木笛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严胜竟还有这般手艺。这笛子虽质朴，却是独一无二的用心之作。”

　　严胜神色未动，只淡淡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转而看向时玖，“昨日的练习，可有心得？”

　　时玖眼睛一亮：“正想请教，不如趁此机会，我们一起练练？”

　　她说着取来几柄竹刀，将其中一柄递给缘一：“缘一也试试看？”

　　严胜瞥了一眼身形尚显单薄的幼弟，未置可否，只从容接过竹刀，在庭院中央站定。

　　他身形微侧，竹刀随势而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每一式都精准如尺规量裁，最后收势时衣袂轻扬，气定神闲。

　　时玖由衷赞叹：“果然精妙。”

　　缘一静静看着，眼中映着兄长挥刀的身影，专注得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心底。

　　严胜将竹刀递向缘一：“你来。”

　　缘一双手接过，依样摆开架势，那一瞬，他的气息忽然变得极其沉静。

　　竹刀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凛冽。

　　并非多么复杂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一记挥斩——却快得几乎化为残影，精准停在严胜方才收势的同一位置。动作简洁到极致，仿佛去除了所有冗余，只余下最本质的轨迹。

　　庭院陷入寂静。

　　严胜凝视着缘一手中的竹刀，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悄然凝结。

　　时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的视线。

　　“缘一这孩子，记性倒好。”她语气轻快，转身对严胜笑道，“定是你方才演示得太清晰了，连从未习剑之人都能模仿几分形似。”

　　她边说边向缘一递去一个眼神。缘一垂下眼眸，手中的竹刀随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兄长说得是。”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我……手不稳。”

　　他说着取出那支木笛，置于唇边。

　　“呜——”

　　笛声生涩而断续，音调飘忽不定，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笨拙。

　　严胜静立片刻，唇角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音律之道，亦需勤练。”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改日可教你基本指法。”

　　缘一放下笛子，对兄长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多谢兄长。”

　　时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走到两人之间，一手轻轻搭上严胜的手臂，一手抚了抚缘一的肩。

　　“今日便到此吧。”她柔声道，“晚些时候我做些茶点，你们可要尝尝？”

　　严胜微微颔首：“有劳。”

　　“我想吃。”缘一轻声应道，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三人立于院中，身影在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淡影。

　　那支粗糙的木笛静静垂在缘一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严胜的目光掠过那支笛子，又移向远方初升的日轮。他衣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又缓缓松开。

　　“明日此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泉，“继续练剑。”

　　说罢，他转身离去，深蓝羽织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缘一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将木笛小心收进怀中。他转头看向时玖，眼中那片通透的深红里，盛着某种温顺而辽远的寂寞。

　　时玖轻轻握住他的手。

　　严胜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庭院里只剩下时玖与缘一。

　　缘一低头看着掌中的木笛，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不够圆润的孔洞。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晨露。

　　“兄长他……”缘一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柔软，“昨夜一定做了很久。”

　　时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支笛子：“是啊，他手上贴着布条的地方，应该是刻刀划伤的。”

　　缘一抬起眼，那双通透的暗红色眼眸里泛起浅浅的波澜。

　　他忽然将木笛凑到唇边，这一次没有吹出声音，只是做了个口型，然后转头看向时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

　　“其实我会吹。”他轻声说，“但我怕吹得太好，兄长会觉得……孤单。”

　　时玖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你总是想得太多。”

　　缘一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抚弄，像只温顺的小动物。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时玖。”他双手捧着递过来，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

　　时玖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深色糕点，隐约散发着紫藤花的淡香。

　　“我今早跟厨房的阿婆学的。”缘一的声音很轻，耳尖泛起薄红，“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时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体微干，甜度也稍显不足，但那份质朴的心意却随着紫藤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她由衷地说，又咬了一大口，“真的。”

　　缘一的眼眸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泉水洗过的月光。

　　“兄长喜欢甜一些的。”他忽然说，“下次，我多放些糖。”

　　时玖咽下糕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等。”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捧着一个小陶罐出来。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透出清甜的蜜香。

　　“这是前几日腌的梅子蜜。”她将陶罐递给缘一，“你帮我带给严胜，就说……是练习后的润喉之物。”

　　缘一接过陶罐，抱在怀里，认真地点头：“好。”

　　“还有，”时玖蹲下身，与缘一平视，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今晚的紫藤花饼，我会做两种。一种甜的给严胜，一种不太甜的给你，好不好？”

　　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好。”

　　正说着，廊下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两人回头，见严胜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卷素白宣纸。

　　“忘了一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缘一怀中的陶罐上，“那是何物？”

　　缘一连忙将陶罐捧上前：“时玖给的，说是……润喉之用。”

　　严胜接过，指尖触及罐身温润的陶釉，沉默片刻，才道：“多谢。”

　　他转而将手中的宣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几行字，是基础的剑术要诀与呼吸法门。

　　“这些，先记熟。”他将宣纸递给时玖，“明日我会检查。”

　　时玖接过，见那字迹挺拔清峻，每一笔都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她抬起头，正要道谢，却见严胜的目光正落在缘一身上。

　　“你，”他对缘一开口，语气比平日缓和些许，“若有兴趣，也可一同参详。”

　　缘一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如同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

　　“是，兄长。”

　　严胜别过脸，轻咳一声：“既如此，今日便到此。”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放在廊边的石阶上。

　　“此药效更佳。”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之举，“晚些时候再涂抹一次。”

　　说罢，他不再停留，深蓝的衣袂在晨风中轻扬，渐渐远去。

　　时玖与缘一相视一笑。缘一小心地收好木笛、陶罐，又将那卷宣纸仔细卷起，抱在怀中。

　　“我去给兄长送蜜。”他轻声说，朝时玖微微颔首，便小跑着追向严胜离去的方向。

　　时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孩子前一后消失在晨光浸染的廊道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宣纸，又看了看石阶上那瓶药油，唇边泛起轻柔的笑意。

　　庭院里，惊鹿再次响起清脆的“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