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冬》耳朵橙z

20、风吹来的方向

　　我的爷爷不是亲爷爷，他是和奶奶后来组建的家庭，从我出生起他就在了，所以在八岁那年当我得知他不是我的亲爷爷时，我坐在饭桌上大哭。

　　我说：“我不管，我就这一个爷爷，他就是我的亲爷爷。”

　　一向严厉的小老头在听见这话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他又哭又笑地说：“乖乖，爷爷没白疼你。”

　　我家的小老头整天闲不住，不是去找邻居打扑克，就是到处看热闹，回来时兜里总是装着给我带的好吃的。

　　那时在我眼里，爷爷的口袋就是百宝袋，我要吃什么就会有什么。

　　偶尔，爷爷会坐在他那片西瓜地里，拿着收音机听二人转，我有时也会跟在他旁边学着里面的人‘咿咿呀呀’唱着，并说等我长大后我也要当二人转演员。

　　后来，爷爷爱上了京剧，我就也跟着学，又想当京剧演员。

　　总之，我儿时的各种梦想，都与我的爷爷有关。

　　爷爷出生于战争年代，他的偶像是个伟人。

　　每年过年除了贴对联，爷爷还会去镇上带一张他偶像的超大贴画，贴在家里。

　　以至于我还没念书接触这些伟人事迹时，就已经从爷爷口中知晓不少了。

　　我和小老头做过很多约定，比如他说我把他偶像画下来，就给我一百块，可我没做到，他还是笑眯眯的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红钞票。

　　又比如说，我考试能拿前三名，他就给我买旱冰鞋，可我只考了第四名，他依旧给我买了双价格不菲的旱冰鞋。

　　他说：“别人家孩子有的，咱家丫头也得有。”

　　我十六岁那年夏天，奶奶去世。

　　葬礼上，爷爷没有哭，一切结束后独自一人出了家门，背影佝偻寂寥。

　　我找到他时，他就坐在一片绿油油的瓜田里，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红日。

　　我蹲在他身后，轻声问他：“老头儿，你在哭吗？”

　　“.…..”

　　“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这没人看到。”

　　我知道小老头儿一向很要面子，上次哭还是八年前，我说他是我亲爷爷那次。

　　爷爷依旧不回答我，也没动。

　　良久，他突然颤着声音问：“乖孙儿，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吗?”

　　我鼻子一酸，摇摇头不吭声。

　　他迟缓地回过头，我看到他一双苍老的眼，混浊红肿，“会化成一阵风，风从哪边来，我们就在哪里。”

　　彼时，一阵风吹过，我和爷爷都无声落泪。

　　后来，我去城里念大学，爸妈说把爷爷也接去享福。

　　可爷爷固执得很，他说他的根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用在大学做兼职赚的第一份钱给爷爷买了部老年机，他开心坏了，让我教他怎么用。

　　我在他的手机里存下我和爸爸妈妈的号码，他问我说：“能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个啊？”

　　我愣了愣，说当然可以。

　　那之后，小老头学会了使用手机，他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累不累，什么时候回去看他。

　　起初我的时间很多，能经常回去，临近毕业时课业变得繁忙，就回去得越来越少。

　　直到有天，我刚下课掏出手机，就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

　　他说爷爷摔倒，去世了。

　　事发突然，我一时间没缓过来，竟没有丝毫感觉。

　　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我手机里有几个爷爷的未接来电。

　　两个小时前。

　　此刻，巨大的悲伤突然一股脑地窜了上来，我腿一软，瘫坐在地，毫无顾忌地痛哭起来。

　　我哭到浑身发麻，动弹不了，最后是同学和老师把我搀扶到了医务室里。

　　爸爸告诉我，爷爷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打给了我，可惜我手机静音，没能接到。

　　等他再想打给别人时，已经昏死过去了。

　　爸爸说，爷爷是提着腊肉准备去坐车看我的路上摔的，新修的道路平坦，也不是被任何东西绊倒的，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摔倒了。

　　连医生都说不是突发什么疾病，大概就是气数已尽，时间到了。

　　爷爷享年78岁。

　　回到老宅时，他的院子里挂着很多新鲜的腊肉，我突然想起是我上次回来，随口一提说好吃的，他便做了这么多。

　　院子里充斥着烟熏的肉香，一条条腊肉挂在半空中，干巴巴的，沉默孤独。

　　我在想，我看不到的那些日子里，他独自一人守在这个院子里，是不是也一样孤独。

　　斜阳散落一地，院子一片金黄，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每天坐在院子里发呆，做腊肉，等着盼着，有人归来。

　　爷爷走后的那个夏日灼热，很少有风吹来。

　　老头儿，你是不是在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