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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沙果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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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强势,压制了姥爷一辈子。
我小时候不懂事,耳濡目染的也学着欺负他,揪他的头发,偷藏他的假牙,和他抢电视看。
但每次他都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我,喊着:“小丫,姥爷带你买糖吃去。”
那时的我,是家中小辈里唯一的女孩,除了对我依旧严厉的爸妈以外,其他人都对我疼爱有加,我的性格也因此被养得有些骄纵。
姥爷是家里脾气最好的那个。
姥姥我惹不起,爸妈又对我严厉,我一有什么事就找姥爷。
闯了祸,姥爷也替我背锅。
我妈总说:“惯子如杀子。”
姥爷一听乐了,说:“我们佳佳懂事着呢,惯不坏的。”
记得小时候我喜欢吃沙果,他就在老家的坡地上给我种了一片沙果树,果子熟了后就给我做罐头吃。
家里只有姥爷会做罐头,也只有他做的那个味道最好吃。
沙果树夏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风吹花落,一地白。
远远望去,好像下了一场雪。
等花都落尽的时候,树上结出绿色的小果子,再眼巴巴地等着它们变黄。
这时,我就会骑在姥爷的肩膀上摘果子。
我一抬手就能轻而易举触碰到茂盛的枝叶,摘果子也毫不费力。
我说:“姥爷,等我长大了你还能像这样带我摘果子吗?”
姥爷笑不见眼,“能,当然能,只要我们佳佳想,姥爷就能举起你。”
渐渐地,我从整天跟在姥爷屁股后面调皮捣蛋的小丫头长成了叛逆自由的大姑娘。
进入大学后,我开始不想接姥爷的电话,厌烦他的唠叨,还有那句:“啥时候回啊?咱家的果子熟了,等你回来咱就能做罐头吃了。”
我很想告诉他,我已经长大了,不再爱吃沙果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水果和罐头的样式也数不胜数。
我本以为姥爷留给我不懂事的时间还很长。
可一个冬天,姥爷骑车出门,在结冰的路面上摔了一跤。
摔得很重,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身体不但没养好,反而越来越糟糕。
我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姥爷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变得很老很老了。
和我记忆中的姥爷完全不一样了。
看到他时,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嚎啕大哭。
当我在想要快快长大追求自由的同时,我的亲人也在变老,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
姥爷本还算硬朗的身体,经过这一摔,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那些天,我一直守在姥爷床前,我问他:“姥爷,家里树上的果子是不是又能吃了?”
“嗯,还要等下月。”
“姥爷,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我想摘果子,你就陪我摘不?”
“记得,姥爷记得,等姥爷出院就陪你去摘。”姥爷浑浊的双眼慢慢失去焦距。
“姥爷,你还能举起我吗?像小时候一样。”
…….
“能,姥爷能,只要佳佳想,姥爷就能举起你。”
姥爷一句话分了几次才说完整。
他的气有些不足。
爸妈把我拉开,准备给姥爷换衣服,病房里突然响起低低的抽噎声。
姥爷出殡那天,我还有些茫然,总感觉胸口堵了什么东西,哭也哭不出来。
姥爷葬在了老家后面坡上的那片沙果树下,这是他生前交代给爸妈的。
他说要给我守着果子。
沙果成熟,我和爸妈去坡上摘了一大袋果子,又和姥爷说了会儿话。
回家后让妈妈给我做罐头吃,她却叹气摇摇头:“只有你姥爷才会做,你姥爷这一辈子啊,最疼爱的就是你。”
妈妈话音落,我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脑袋里闪过那些童年与姥爷有关的记忆碎片,才发现,我的童年一直都是由姥爷守护着的。
我长大后,他离开,却又守着我最爱吃的那片沙果树。
此后多年,我常有感触,他的离开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我一生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