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15、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

　　周二下午，阴天，乌云遍布但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风。
　　最后一节课上完，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只剩寥寥几个。

　　李竹写完老师布置的一张英语试卷后放下笔，转头想问旁边的陈煦他们什么时候去打扫南北路，然而陈煦正垂着眼看着桌面的一张物理试卷上的大题、像是在思考，无声之间多了一层沉着的气质。

　　她顿了顿，咽下了自己的话，想着等一下陈煦写完应该会主动提。
　　李竹正欲回头时，陈煦发出了声音，“怎么了？”

　　她有一瞬间的懵，不知道陈煦在跟谁讲，“嗯？”
　　陈煦从卷子中抬起眼、而后转向她，“看我干什么？”

　　李竹还没说话，陈煦脸向李竹凑近了一点，“看我太帅了？”
　　陈煦的桃花眼以及眼下的那颗红痣忽然在李竹面前放大，李竹不自觉地屏息，话走在脑子前面，“看狗。”

　　陈煦被骂还笑了起来，他扯了扯李竹的脸，“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他又很快放开李竹，站了起来，“走吧，去扫地。”

　　两人拿上工具，一起下了楼。
　　南北路在操场的斜对面，他们要拐过去时，恰好看见从网球场过操场的祝今欢。

　　陈煦拉了拉李竹的小臂，李竹随之停下脚步。
　　他先是往祝今欢方向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待祝今欢看过来、陈煦抬起手对祝今欢招了招，然后带着李竹走了过去。

　　祝今欢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处，身上带着一层运动过后的薄汗。
　　她问道：“干嘛？”

　　陈煦掏出他自己的学生卡递给祝今欢，“你不是要跑步吗，顺带替我跑一下。”
　　祝今欢接过陈煦的卡，转头对李竹道：“你的也给我吧。”

　　李竹对祝今欢摆了摆双手，“我的就不用了。”
　　虽然关系有在拉进，但李竹还是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

　　祝今欢也不勉强，她拿出自己的卡给陈煦，“那你吃饭先用我的。”
　　陈煦把祝今欢的卡塞进口袋，“好。”

　　祝今欢用拇指往后指了指操场的方向、看着李竹道：“那我走了。”
　　李竹对她点了点头，“嗯。”

　　祝今欢转身走向操场后，李竹和陈煦也拎着扫把和垃圾铲去到南北路。
　　南北路两边都是长着明黄色叶子的大树，李竹叫不出树的名字。

　　因为昨晚吹风下雨的原因，很多叶子被吹打在地上，阴天并不给水汽蒸发的机会，所以现在这些叶子以及地面还湿漉漉的。

　　远处操场学生的嬉闹声闷闷地传到这边、混在沙沙的扫地声中，给此时没太多人经过的南北路带来一点生机。

　　落叶并不好扫，大部分都黏在了地面，李竹脾气再好、扫到后面都有点失去了理智，对几片无论怎么扫都扫不进铲子里的叶子气得用脚踢了踢。

　　陈煦就在李竹的旁边，对李竹的行为看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有些好笑地从口袋掏出手机。
　　按下拍照键的同时李竹恰好转过头面向他，屏幕里的人此刻充满生机。

　　李竹带着一点犹豫，“你在拍照吗？”
　　陈煦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承认得很坦荡，“嗯。”

　　李竹抿了抿唇，“没拍到我吧？”
　　她对自己的样貌并不自信，脸不像俞小小那样小、鼻梁不像祝今欢那样高挺，嘴唇也常年没血色。

　　“没有，只是拍了一只炸毛的野猫。”
　　李竹回过头看林子，“有猫吗？”

　　“早就走了。”
　　“噢。”

　　陈煦提醒李竹，“扫那些能起得来的就好，不要跟黏在地板上的叶子较劲。”
　　“这不好吧？”
　　李竹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脚步以及往后移了两步，用扫把扫去其他的叶子。

　　“叶子是扫不完的，我们把大部分的清扫了就行。”
　　李竹邪恶的想象力开始散发，“李老师会不会生气，然后罚我们再扫一周？”

　　“李老师不爱生气，她说生气会使人变老。”
　　李竹闻言想起了自己刚刚的行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还年轻，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变老吧？
　　陈煦看见李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有偷工减料，但两人扫完南北路还是花了不少的时间。
　　扫完之后，他们又拎着工具一起回了教室。

　　放好工具要出门时，陈煦的前桌恰好从后门进来。
　　陈煦的前桌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瘦小男同学，叫小明。

　　小明问道：“小陈，扫完地了？”
　　陈煦圈住小明、用手臂勒了一下对方的后脖子、把对方往前带了一下，“下一步就是清扫你的脸面了。”

　　小明立刻可怜唧唧地求饶，“错了错了陈哥。”
　　被放开的小明看向李竹、问道：“你们要去吃饭啊？”

　　李竹点了一下头，而后犹豫一秒、还是持着严谨道：“我是要去吃饭。”
　　小明：“食堂现在没什么菜了。”

　　陈煦拍了拍小明的肩膀，“那我去外面吃。”
　　说完之后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李竹，“走了。”

　　李竹对小明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才抬脚跟上陈煦的脚步。
　　善良的小明再次提醒道：“要不要带雨伞，感觉会下雨。”

　　陈煦此刻懒叽叽的，不愿意回位置再拿一把雨伞，“应该不会吧，这雨一天都没下来。”
　　李竹原本有些犹豫，但听了陈煦的话后觉得也是，所以也没拿伞，跟陈煦一起下了楼，走向校门口。

　　冬天夜色黑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功夫，朦胧的暗蓝已经披散下来。

　　校门口的自动平开门开了一半、保安坐在亭子里带着老花眼皱着眉看视频，三三两两的学生或挽着手或拎着些打包好的食物走进来。

　　校门口外是车流不息的马路，往左边走是公交车站，往右边可以拐进一条美食街、美食街里藏着一些开着各种店的小巷。

　　李竹同陈煦拐进美食街后，陈煦停下了脚步，李竹刚要对他说自己先走了，然而他顺着陈煦的视线、看见一家挂了“今日休息”牌子的日式风格的店面。

　　她问道：“怎么了？”
　　陈煦看着今日店休的那块牌子，双手揣进裤兜、拇指卡在外面，“常吃的店休息了。”

　　李竹给出任何人都会给的建议，“那你去其他店吃。”
　　陈煦转过头来，“你要去哪里吃？”

　　李竹垂下眼、避开陈煦的视线，“我……”
　　她一直是默认两人分开吃的，现在陈煦问这个问他、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打算一起吃饭的意味。

　　陈煦也沉默两秒、忽然感觉意兴阑珊，“想起我还要刷祝今欢的卡消费呢，我先回学校了。”

　　在陈煦转身、往前迈了一步时，身后李竹怯怯又有点声量大的叫了他一声。
　　陈煦带着点笑意回头，“我耳朵挺好的。”

　　李竹也不知道自己声音怎么忽然变大、内心浮上一层不好意思但表面却还是冷淡，“你……挑食吗？”
　　陈煦想了想，“应该没有你挑。”

　　之前在食堂一起吃饭时，下去得有些晚了，一位窗口的阿姨见李竹太瘦、打的又是素食，于是趁其他人不备，给李竹碗了舀了好几勺肉，速度之快让李竹拒绝的第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阿姨就舀完了。

　　当时打完饭之后李竹虽然没什么大表情但遮不住惆怅的气质，陈煦问她怎么了，李竹说她不吃炒的猪肉鸭肉，陈煦让她扔掉，李竹犹豫了好一会儿、就打算直接把一盘都倒了，陈煦才知道混着她不吃的食物的菜李竹也不会吃，后面陈煦强硬跟李竹交换了晚饭、才没让李竹来了一趟食堂把饭倒了又回去。

　　李竹稍稍放心，于是问陈煦道：“那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吃饭吧？”
　　陈煦背后是路口拐角、拐角停留着一些可以流动的小摊贩，再往后是明明灭灭的车灯光，暗色的色调将这一切笼罩。

　　“你确定？”
　　“你不想的话……”

　　“走吧。”
　　陈煦走到李竹身旁，由着李竹带路，走到一条小巷子的末尾，到了一家名字听起来湿淋淋的书店。

　　雨天书店店面不算很大、但其实也不小，门、窗框、门槛都是木质的、有点掉漆、但多了一股质朴的味道。
　　窗户外有一块延展的窗台，垂着头蔫巴巴的蓝粉色的花爬满其间。

　　窗户和门正关着，但里面的暖光灯透过透明的玻璃泄露出来一部分，照亮了石板路面。

　　李竹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苏爷爷。”
　　苏遇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优雅从容地从一间房里走出来，然后看到了李竹后面的陈煦。

　　他波澜不惊，“带朋友过来了？”
　　李竹点点头。

　　陈煦甜甜地笑起来然后学李竹对苏遇打招呼，“苏爷爷好。”
　　苏遇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煦。”
　　“哪个xu？”

　　李竹替陈煦回答道：“和煦的煦。”
　　“那小煦，一起进来吃。”
　　话说完之后苏遇转身又重新走回厨房。

　　餐桌已经摆了好几道煮好的菜，正往上冒着袅袅热气。
　　“好香啊，看起来就很好吃。”

　　苏遇正站在锅前盛好最后一道菜，他把盛着麻婆豆腐的白瓷碗放到餐桌上，“那以后多来。”
　　陈煦闻言看向李竹。

　　苏遇也敏锐地察觉到，他又补充道：“你还是李竹第一个带来这里吃饭的朋友呢。”
　　陈煦桃花眼溢满盈盈笑意，他微微凑向李竹、弯了一点腰问道：“真的假的？”

　　李竹轻轻推了他一下，避开陈煦的眼神，“洗手吃饭了。”
　　陈煦随着李竹走到洗水池旁边，李竹替他打开热水、洗完手之后又给他抽出两张厨房用纸擦手、擦完手又拿出干净的白瓷碗和筷子给对方。

　　李竹先给苏遇盛了一碗米饭，拿过去的时候苏遇恰好已经拆下围裙要过来。
　　把米饭给苏遇之后李竹折返回去，陈煦正身长玉立地站在米饭锅前舀着米饭、微微用力的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陈煦自如地把米饭递给李竹，“不客气。”
　　李竹双手接过白瓷碗，有些感觉倒反天罡，“好的。”

　　以往李竹和苏遇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话并不多，因为他们自身性格的加持以及年代隔阂，但今天陈煦来了之后，气氛明显更加活跃了。

　　陈煦的话很适度，没有过度活跃也没有过分安静；话题也拿捏得很好，不冒犯不疏离。一顿饭吃下来，苏遇眉眼都隐隐露着笑意。

　　饭吃到中途，忽然下起了大雨。
　　成串的豆大的雨滴砸在墙体、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大声响。
　　窗户被雨线模糊，再看不见窗外的世界。

　　李竹咽下口里的鸡蛋汤水，嘴唇被热度烫得有了一点血色，“下雨了。”

　　她语气带着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惆怅，又带着一点点开心。
　　惆怅是因为他们没带雨伞出来，开心是由于李竹原本就喜欢雨天。

　　陈煦悠然自得，“下就下了。”
　　“我们没带伞。”

　　李竹有点后悔没听小明的，她猜小明的“明”是“明智”的意思。
　　苏遇开口道：“我这有。”

　　今天的晚饭很难得的没有再剩下一些菜和米饭，李竹对于减少了浪费这件事感到一丝满足。

　　三人都吃饱之后，陈煦和李竹很自觉地将碗和盘子冲掉一些残渣、再放进洗碗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