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13、小狗 无

　　吃完晚饭后，苏遇先通过书店的后门、穿过一条街，然后回了他的家，李竹自己一个人在书店里。

　　李竹一边看店一边写作业，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灯、锁门，然后回了学校。
　　学校没什么人，夜色很黑，平常亮着灯的教学楼此刻没有一间是亮着的。

　　几个小时前才听完俞小小的密室鬼故事，现在走在路上的李竹心里有点毛毛的。
　　李竹加快脚步回到宿舍，然后恐惧又有点飙升。
　　因为俞小小讲的密室主题地点正是宿舍。
　　她冷静且飞快地用钥匙拧开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宿舍所有的灯打开，包括厕所。

　　宿舍很安静。
　　李竹除了恐惧之外，还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感。

　　虽然在书店她跟苏遇话不多，但总归也是有点动静，而且街巷其他店铺的热闹声是能传进书店里的。

　　李竹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随便放了一部很扯蛋的离谱短剧、再将声音开到最大、让整个空间不再安静，然后找了一套衣服进了厕所洗头洗澡。

　　洗头的时候因为要闭眼睛，李竹心理原因作祟，总感觉一直从天花板悬挂下来鬼在凝视着自己，导致她随便抓了抓头发、等头发起了沫之后就打开花洒将泡沫冲走，冲到一半她就睁开了眼睛。

　　流进眼睛里的带着一点沫的水让李竹的眼睛有点刺痛，但重见光明之后让她内心有了一点安全感。

　　快速地洗完头洗完澡，李竹把头发吹了半干，在凳子上坐下，手机放在一边仍然播放着电视，然后她拿出了一张数学试卷写。

　　可能是缺觉缺地狠了、或者晚饭吃多了，李竹一直打瞌睡，写题的效率不高。

　　明白重要的并不是看似努力的但其实无谓的时间堆砌，而是效率，于是李竹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和充电宝放到上架的床，再爬上去，任灯开着、声音在旁边放着，她盖着被子闭眼睡去。

　　然而并没有睡多久，李竹就醒了。

　　因为做了噩梦，在梦里一个披头散发没有瞳仁的七窍流血的女鬼在追着她，李竹费尽全力地跑，但自知她速度根本很难达到很快，于是有些心惊胆战地回头，结果被女鬼突脸了，再然后就是李竹被吓醒了。

　　眼前的白炽灯灯光有些刺眼，但李竹无知无觉地盯着长白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眼睛变得有些酸痛了才移开。

　　放在耳朵旁边的手机没有了声音，李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用充电宝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再开机。

　　开机之后的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半，在时间下面还有着一条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信息。
　　李竹解了锁，打开微信，发现信息来自陈煦。

　　香菜不香：睡觉了吗？
　　李竹时隔一个小时后回复：怎么了？

　　但然而陈煦回得很快：睡醒了？
　　Bread：嗯

　　香菜不香：做噩梦了？
　　李竹想了想，没有承认：不是，我觉少

　　香菜不香：请问你几岁？
　　李竹猜想难道陈煦又要算什么古老神秘的东西，也隐隐想知道些什么，于是老实说道：快十六了

　　说十五太小，于是用了这个说辞。

　　香菜不香：十五六十五，十六就十六，快十六是什么意思？
　　李竹解释：就是在十五的末尾了

　　陈煦发了一个黑人挠头的表情包。
　　香菜不香：十五觉就像五十这么少了？

　　李竹这才明白陈煦这是在说她觉像老人一样少。
　　Bread：我待会儿又睡了

　　香菜不香：是吗
　　Bread：是的

　　李竹跟陈煦聊了一小会儿后，噩梦的恐惧逐渐远离她。

　　预感到自己不会再很快睡觉，被窝太温暖、她又不是很想下床下作业，于是李竹闲得无聊一般在各种APP切换了个来回，最后又回到微信，点进了朋友圈。

　　在几个小时前陈煦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中是熟悉的面孔，陈煦蹲在中央、双手握成拳放在眼下的位置、表情是一个要流眼泪的样子，然后祝今欢和周赐站在他身边，双手揣着裤兜里、带着他们自身性格的酷劲，俞小小站在前面，一只手高举手机、另一只手摆了一个大大的“耶”。

　　配文：不要欺负我这只小狗好吗

　　李竹忍不住笑了出来，猜想到这可能就是祝今欢说的游戏惩罚。
　　她在重新看了一遍之后、留下一个赞。

　　陈煦的信息又很快发过来。

　　香菜不香：不是说又睡了吗
　　Bread：可能是小狗还没睡吧

　　凌晨刚醒来的李竹缺少很多的防备、打字的速度比脑子快，信息发出去、才后知后觉好像这样会有点越界。

　　屏幕另一端的陈煦靠在床头，房间只留了床边的一盏暖光灯，面前正用着投影仪放着一部电影，电影上人物的动作影子在被子上或是他的上半身明明灭灭。

　　陈煦收到李竹的信息后并没有感到生气或是冒犯，相反他对于这在李竹给出的将近能算是朋友之间的越界感到小小惊讶。

　　香菜不香发了一个哈巴狗跳跃的表情包。
　　李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弯弯的眼睛。
　　Bread：我真睡了

　　李竹到新班级的第一周，感受到了很大的落差，几乎都是在跟不上课程导致的焦虑、凌晨的补课、无法自控的自厌中度过。

　　但也并非全是不好的情绪，她遇到了一帮热情的同学。

　　——

　　周末两天李竹一直在苏遇的店里，但因为顾客不算多，李竹的可支配时间是很多的，所以李竹在这两天补齐了目前A班的课程进度，还写完了作业，刷了一点自己买的题本。

　　周日晚上相比之前睡早了两个小时，所以即使周一起床的时间要比之前早点，但李竹没有上一周那么大的去世感。

　　周一不需要早自习，但要在寒风中听校领导展望未来。
　　冬天的太阳来得晚，虽然已经七点多，但天只是微亮，更多的是朦胧的灰裹着湛蓝。

　　风不大不小，可以让红旗在半空飘扬，广播在播放着出旗曲，声音大得像在人的心脏中间震动。

　　穿着不同校服的不同年级的学生都在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李竹独自走在其间，步子慢慢的。

　　走到操场的绿草地时，李竹环视着寻找A班的位置。
　　她以前都是在一班集合，还不知道A班的位置在哪。

　　李竹想着可能像食堂的位置、就在一班的左右，所以决定先去一班的周边看看。
　　右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李竹回头看，却没看到人。

　　余光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脸侧，同时一声响指响在她耳边。
　　陈煦正站在李竹左边，在有些晦暗的早晨带着蓬勃的朝气，“早上好。”
　　李竹愣了一下，才淡淡地回应：“早上好。”

　　“李竹！”
　　余小小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叫她的名字，然后旁边跟着祝今欢、许冬止，祝夏深。

　　李竹跟大家走在一起，慢慢走到了A班的位置。
　　跟她猜测不一样，A班在面向主席台的最左侧，右边是高二十八班。

　　所有年级都是在草坪中排队，一个班级一列，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按身高排。
　　A班仗着在最边边的位置，觉得脑干缺失的校领导是看不见的，所以就按跟自己好伙伴站一起、然后讲小话。

　　余小小身高在班级不算低，但绝不算高，怎么排都排不到后面，但还是很决绝地站到了祝今欢和李竹中间。

　　祝今欢有一米七三，李竹一米七，两人排在女生最后的位置。
　　男生为了看起来身高是高的，都争着往后排。

　　李一从队伍头巡到队伍尾，对高低不齐的队伍没说什么，无聊的演讲需要伙伴给予一些乐趣，才不能算虚度此刻。

　　但是，后面也太乱了，一些男生排好了还不断往后面走。
　　她严肃道:“快点排好。”
　　要不然副校长那老顽固又该说她教育无方了。

　　陈煦倒对这个无所谓，上前站在了祝今欢后面。
　　大家也立刻排好队，不再闹腾，但悄悄打着嘴仗。

　　所有班级都差不多已经排好，出旗曲停下来，操场安静一瞬，校领导拿起拿着话筒看着不知道谁给写的稿子用带着些口音的普通话开始激情演讲，“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早～上～好！……”

　　都是一些无意义的心灵鸡汤，李竹开始放空自己，眼神涣散、声音如退潮的海水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掌声在空旷的操场弥漫开来，李竹渐渐回过神，祝今欢从她后面走出来、经过她然后走上去。

　　每周一在校领导讲完话之后，是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十次里有九次是祝今欢。
　　祝今欢双手揣在兜里，脊背挺直，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有一种对掌声毫不在意的感觉。

　　李竹每次都觉得祝今欢光芒万丈，现在也是，不过今天这光芒刺得她有些眩晕，眼前视线变得有些朦胧。

　　余小小拍拍李竹的肩膀，想跟李竹讲小话。李竹回头的时候，她看见李竹晃了一瞬，视线也不太清明。

　　早上有大部分学生是不爱吃早饭的，加上领导讲话太漫长，在每周一有人低血糖晕倒是常有的事。

　　现在余小小怀疑李竹就是这种情况，她一把扶住李竹，“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李竹只是轻微晕眩，觉得自己还好，是不会倒下去的，所以她想说不是。

　　但余小小用食指封住了李竹的嘴唇，“别说话”，她把李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你闭眼，我带你回教室。”

　　她早就听不下去了。
　　校领导的讲话又臭又长，虽然现在到了祝今欢的部分、虽然祝今欢发言不久，但祝今欢讲完，还得听一阵主持人的结束感言。

　　余小小对站在后面的李一呼压着声音喊道:“老师！李老师！”
　　李一走了过来，她一眼看到伏在余小小肩膀的李竹，“低血糖了？”

　　李竹感受到人就在自己面前，具有比较强的存在感，她很心虚，忍不住睫毛颤了一下。
　　余小小连连点头，“嗯嗯，我先带她回去吧。”

　　余小小跟李竹是有点身高差距的，李一怕余小小扶不动李竹、也觉得李竹弯着脖子倒在比自己矮的人身上会更不舒服，于是她说道:“你带李竹回去的话……身长比较吃亏”，李竹转了一下头，唯一比李竹高的祝今欢又刚刚上去了。

　　于是李一对站在后面的陈煦指了指，“你扶一下李竹回去吧。”
　　余小小受到了两重伤害。

　　李一又叫了一声李竹的名字，“还有力气吗？”
　　李竹睁开眼，不敢看李一的眼睛，她点了一下头，低声“嗯”了一声。

　　李一让陈煦扶着李竹，从队伍后面，穿过操场走回教室。
　　离开队伍时，她依旧要靠着陈煦肩膀，手臂被陈煦拿着。

　　走了一会儿，李竹就受不了了，她觉得这个姿势太子孙了。
　　李竹刚把她的头移开几寸，陈煦就说道:“李老师可能还看着呢。”

　　于是李竹又轻轻地把头枕回去，尽量不把重力放到陈煦身上。
　　可能是这个姿势太累了，李竹真的感觉身体软绵绵。

　　离开了操场，走进到两边有教学楼做掩体的小道，李竹挪开自己，离陈煦有几步的距离，她声音绵绵道:“其实我没有低血糖。”

　　话虽是这么说，李竹又觉得没了倚靠，自己有点难以迈动步子。
　　陈煦无言地观察几秒李竹，李竹已经停下了脚步。

　　旁边草坪恰好有一支长木椅，他对这长椅扬了扬下巴，“你先坐着。”
　　李竹确实觉得自己需要坐一下，也真的坐了。

　　陈煦离开了，可能是先回教室了。
　　李竹脑子晕晕的，她为了让自己舒服点，伏下自己的身体，让上半身贴着大腿，脑袋垂在膝盖下，闭上了眼睛。

　　只过了几分钟，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熟悉的声调有些上扬的少年音响起，“李竹。”
　　李竹直起身体，睁开眼时眼睛一时还没有适应光线，眼前陈煦的身影有些模糊。

　　她没想到陈煦还会回来，但这行为放到陈煦身上，好像也很正常。
　　李竹低声应了一下。

　　陈煦拆开一盒健达巧克力，抽出一根给李竹，“吃了。”
　　李竹接过巧克力，慢慢拆开包装，然后吃了下去。

　　陈煦拿过她掌心的包装纸，到几步之外的垃圾桶丢了进去，再回来在李竹身边坐下。
　　李竹为自己的逞强感到有点丢脸，让陈煦来回跑了一趟，她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你。”

　　陈煦背靠着椅背，双腿岔开，腿离李竹的膝盖只有几寸距离。他目视前方的虚空，拖着长长的调子、很散漫但又藏着认真，“不客气。”
　　李竹低血糖不严重，只是有点晕眩，吃了巧克力之后没过多久就缓过来了。
　　她扭头对陈煦道:“我们回教室吧。”

　　陈煦有点讶异地无声地看向李竹，几秒过去后他站才起来，拉了一把李竹，“走吧。”

　　恰好此时教学楼背后的操场摇摇传来“请同学们有序解散的”广播声。
　　他们先其他人一步回到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