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21、冷风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的落在陈回遇背后的显示屏上，见证着自己的成果被披上他人的荣光，见证着这场由背叛和交易构筑的“成功”。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创造者，一个被迫与虎谋皮的合作者。台上的光芒越是耀眼，他身处的阴影就越是浓重。
　　陈回遇在演讲的间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当掠过侧门那片阴影时，他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仿佛捕捉到了那个悄然伫立的身影，但他很快便自然地移开，继续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江易知道，陈回遇发现他了。
　　但他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直到发布会接近尾声，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他才默默地转身。
　　江易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实验室。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研究所后方那个鲜有人至的露天操场。
　　已经是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操场上没什么人。
　　他一步步走上冰冷的混凝土看台，找了一个最高的位置，蜷缩着坐了下来，任由刺骨的寒风穿透他单薄的研究员制服，吹乱他的头发。
　　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研究所冰冷的建筑轮廓，大脑一片空白。发布会现场的画面、陈回遇的声音、同僚们的兴奋、还有那份被冠以他人之名的基因图谱……所有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虚无。
　　江易觉得自己挺优秀一人——十五岁特招考入E区最厉害的E大，选择了生物信息学，十七岁因大学期间获得了太多太厉害的奖项被破格报送研究生专攻基因编辑，谁知道导师就是E517研究所的高层，实验一类直接让他去研究所，给他的都是当时最好的仪器，当时的实验过程、结果、数据都被大学收录进教材。
　　往后更是硕博连读，二十一岁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进入E区最好的研究所——E517研究所工作，二十三岁就通过基因编辑创造出了让整个E区都无法再复刻的完美生命体007，现在看来H区也不行，C区就更别提了。
　　他的父母？
　　是在他大学毕业去接他回家的路上出的车祸，连环撞，很严重，他父母的车不巧在正中间，当场就死了。不过赔了很多钱，他的学费是靠奖学金、竞赛的奖金、自己兼职还有导师的帮助。
　　同学都安慰他，替他难过，但江易只是说“不聊了，我还要准备竞赛。”
　　算下来江易拿到的钱还真不少，但有小一半都捐了，还有很多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
　　自己真厉害。江易想。
　　还有几个月就二十四岁了。江易又想。
　　忽然，他感觉喉咙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吞咽都变得困难。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喉咙，却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冰冷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是水珠。
　　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砸在手背上，晕开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自己似乎是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易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动作粗鲁，试图将那不争气的液体抹去。
　　没什么好哭的。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可是，为什么擦不干净？
　　他越是用力地去擦，眼眶里的酸涩和灼热就越是汹涌，涌出的泪水就越多。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的手背，甚至顺着指缝流淌下来。视线迅速变得一片模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成了晃动的色块。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擦不干净？！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和伪装。他不再徒劳地擦拭，而是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不知道在寒风中蜷缩了多久，泪水早已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就在江易感觉四肢都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忽然，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雪松气息的厚重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瞬间阻隔了刺骨的寒风。
　　江易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愕然。
　　陈回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和马甲，似乎并不觉得冷。他微微歪着头，看着江易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语气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怎么不会宿舍睡觉？跑这儿来吹冷风，会感冒的。”
　　江易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寒冷而有些沙哑沉闷：“宿舍……太闷了。”
　　陈回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混凝土看台冰冷刺骨，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没有看江易，目光投向空旷的操场，像是随口提起，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江易最痛的地方：
　　“看着自己的成果，被盖上别人的名字，不好受吧？”
　　江易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回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交易。我交出成果，你替我保密。没什么好不好受的。”
　　他试图用交易的冰冷外壳，来包裹住内心仍在渗血的伤口。
　　陈回遇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当前的局势：“最近因为‘黑斑-7’病毒，E、H、C三个区的所有出入口都被严格封锁了，没有最高级别的特许，谁也过不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封锁解除，我就安排你……带007回去。”
　　江易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好。”
　　看着他这副样子，陈回遇伸出手，像之前那样，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却冰冷的棕发，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回去吧，外面太冷了。”陈回遇说着，率先站起身，向他伸出了手。
　　江易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借助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发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看台。
　　“江易，你别怪我。”陈回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易有些震惊地看向陈回遇，随后又恢复了平静，摇摇头：“不会。”
　　他只会怪半谢停。
　　陈回遇有些惊讶：“是吗？”
　　江易：“嗯，陈所长是在帮我，不是吗？”
　　陈回遇没回答他，江易就当是他默认了。
　　两人走回研究所主楼，在通往生活区和科研区的岔路口，陈回遇停下了脚步。他从江易身上取回自己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然后看向江易，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和条理：“另外，有新的任务交给你。”
　　江易抬起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明天开始，你暂时不用去A-7实验室了。”陈回遇说道，“直接去你的独立办公室。那边的设备和网络权限已经为你升级完毕。”
　　江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去实验室，那去办公室做什么？
　　陈回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新任务是，协助C区，研究‘黑斑-7’病毒。”
　　江易瞳孔微缩。协助C区？研究那个泄露的、连原研发机构都没完全搞明白的高危病毒？
　　“我？”江易下意识地反问。他虽然精通基因编辑和生物创造，但病毒学并非他的主攻领域，尤其是在这种紧急且高危的情况下。
　　“没错。”陈回遇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深邃，“你的基因破译能力，尤其是对复杂、非常规基因结构的解析能力，是目前我们这边最顶尖的。C区那边提供的病毒基因数据残缺得厉害，他们自己已经焦头烂额。我们需要有人能尽快理清它的遗传逻辑和变异规律，这关系到整个H区的安全，甚至更广范围的稳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易：“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如果你能在这个项目上做出关键贡献，对你我……尤其是对你未来的‘计划’，会有很大的帮助。”
　　陈回遇的话说得很明白。这既是一项危险而艰巨的任务，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展现更大价值、积累更多“资本”的机会，或许也能为他日后带007离开，增加一些筹码。
　　“……我明白了。”他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很好。”陈回遇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相关的保密协议和病毒样本数据，明天会发送到你的办公室。记住，这件事目前高度机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林砚他们。”
　　交代完毕，陈回遇准备转身离开了，似乎是忘记交代什么了，又回头：“对了，江博士。”
　　江易疑惑地看他。
　　“吹完冷风记得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知道了，陈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