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22、变异

　　接下“黑斑-7”病毒的研究任务后，江易的生活重心便彻底转移到了那间纯白的独立办公室。
　　正如他之前所虑，病毒学并非他的主攻领域。面对C区传来残缺不全且结构极其怪异的病毒基因数据，使他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从头学习病毒的相关知识去查阅大量有关病毒的文献，试图理解这种“黑斑-7”的反常行为模式和遗传逻辑。
　　进度比预想中要慢得多。
　　不像破译007基因时那般得心应手，他常常对着屏幕上那些难以理解的基因片段和混乱的表达数据陷入长时间的沉思，尝试构建的模型也屡屡失败。这种挫败感与他之前在生物创造领域的游刃有余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期间，陈回遇偶尔会来。
　　有时是简单地推门而入，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屏幕上的进展，问一两句关键的技术难点。当江易提出某些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阅的数据库或者特殊分析软件时，陈回遇通常不会多问，只是点点头，很快便让千曲将权限开通或软件送来。
　　有时则会在他对着屏幕揉太阳穴时，拎着食堂的餐盒进来，往他桌上一放，说一句“先吃饭”，然后自己则坐在沙发上，一边处理他自己的文件，一边陪着他简单用完一餐。两人之间的交流不多，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独自面对难题的孤寂。
　　甚至有一次，陈回遇带来了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说是某位高层来访送的伴手礼，味道太甜，他不喜欢，便拿来给江易“补充血糖”。
　　然而，大多数时候，陈回遇并不在。
　　江易能感觉到，陈回遇似乎也变得异常忙碌。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偶尔能看到他的悬浮车匆匆驶离研究所，或者深更半夜，他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想来，病毒的威胁、各区的封锁、以及后续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都让这位年轻的所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独自一人的时候，江易就完全沉浸在与“黑斑-7”的搏斗中。他尝试了各种方法，从最传统的序列比对，到利用他擅长的基因结构分析方法，去推演病毒可能的蛋白构象和入侵机制。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他逐渐开始梳理出一些病毒基因中异常稳定和高度变异的区域，这或许是理解其特性的关键。
　　这种专注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也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暂时从对007的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焦虑中抽离出来。
　　……
　　大概过了半个月，江易正对着一小段刚刚理出一点头绪的病毒基因区域进行深度分析，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江易被惊得手一抖，差点打翻旁边的水杯。他愕然抬头，看见陈回遇站在门口，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快步跑过来的。
　　“江易！”陈回遇几步跨到他桌前，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双手撑在桌沿，语气急促地说道，“病毒变异了！‘黑斑-7’发生大规模基因重组，结构完全改变，跟我们之前拿到的所有数据都对不上了！”
　　江易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完全变异？” 他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努力，所有基于原有数据建立的模型和推断，在这一刻瞬间化为乌有。
　　“对！刚刚收到的绝密通报！”陈回遇的脸色极其难看，“C区那边已经彻底失控了！新的变异毒株传染性极强，潜伏期更短，致病机理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他们原有的治疗方案和抑制手段几乎全部失效！死亡人数……在短短几天内翻了两倍！而且正在向封锁线边缘冲击！”
　　翻了两倍？失控？
　　巨大的震惊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江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回遇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焦急和压力，知道情况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沉重和决然的询问：“……新的变异株基因序列，拿到了吗？”
　　“拿到了！”陈回遇立刻回答，同时手指飞快地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下一秒，江易办公室的主显示屏上，一行行全新的、结构诡异的基因序列如同瀑布般刷屏而下！
　　江易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起初是专注，随即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了彻底的震惊！
　　“这……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只见那变异病毒的基因序列，完全颠覆了他所认知的分子生物学基础法则！
　　它同时拥有A、U、C、G、T五种碱基！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RNA病毒（AUCG）或DNA病毒（ATCG）的范畴！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序列比对和结构模拟显示，腺嘌呤（A）竟然能够与鸟嘌呤（G）形成稳定的配对！ 这彻底违背了经典的沃森-克里克碱基配对原则（A-T/U, C-G）！
　　不仅如此，整个基因组的架构也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近乎“人工设计”般的复杂和混乱，各种本应互斥的结构特征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这他妈根本不该存在吧……”江易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在受到冲击，“这完全就像根本不学生物的人随便填的。”
　　“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陈回遇的声音带着同样的凝重和不可思议，“C区那边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套，医疗系统被击穿，人手严重不足，尤其是高水平的医护人员和病毒学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江易，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被紧急抽调，派往C区支援，协助建立隔离区和处理重症。”
　　“你去？”江易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行，绝对不行，那里太危险了！”
　　陈回遇对上他惊愕的目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我学医的啊，临床医学博士。” 他指了指自己，“怎么？看着不像吗？”
　　江易彻底愣住了：“你……你不是学生物的吗？”
　　“双学位。”陈回遇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恢复了冷静，“生物博士是后来读的。我的老本行，是医生。”
　　“那你……什么时候走？”江易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回遇看了一眼时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半小时后出发。我来就是跟你说一下这个情况。”
　　顺便跟你道个别。
　　半小时……这么快。江易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到了那边，会想办法尽快收集新变异毒株的活体样本数据和临床反应信息，第一时间加密传到你这里。”陈回遇语速加快，交代着最重要的事情，“你的任务不变，还是尽快分析它，找到可能的弱点或抑制方法。这很关键，江易。”
　　他深深地看着江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江易没想到的细节：“另外，根据协调，E区到时候也会派出医疗队支援C区。”
　　江易瞳孔微缩。E区的人也要来？
　　陈回遇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需要我……帮你带个话吗？或者，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探着江易与E区的联系。
　　江易几乎是立刻抬眼，对上了陈回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和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不用。”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太跟医学院的人有联系，跟大多数人根本不认识。”
　　陈回遇闻言，没有坚持，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好。”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回遇——”江易叫住他。这好像是江易第一次叫他全名。
　　陈回遇的步子瞬间顿住，回头看他：“还有事？”
　　“数据上可以看出‘黑斑-7’的感染性极强，致死率极高……”江易说。虽然通报上明显就可以看出来但江易还是想说。
　　“知道了。”说完他便转身拉开门。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江易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到近乎无法感知的异能能量如同最纤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逸出，精准地附着在了陈回遇的衣角内侧，转瞬便隐没不见。
　　这缕能量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不具备防御能力，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隔离，江易希望用这种方法让陈回遇去了C区不会被“黑斑-7”感染。
　　这几乎耗尽了江易目前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所能动用最隐晦的异能技巧。他甚至不清楚这到底能起到多大作用，毕竟“黑斑-7”跟他知识储备里的所有病毒都不一样，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
　　他不知道陈回遇是否察觉，也不确定这缕微弱的能量能否在真正的危机中派上用场。
　　他想告诉陈回遇注意安全，但说不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关心陈回遇的安全。
　　江易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感觉办公室瞬间变得空荡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