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20、过往

　　完成了核心基因的翻译工作后，江易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重新回到了A-7实验室，参与到项目组其他环节的工作中，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个可以随时进入的独立办公室，以及那份与陈回遇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协议。
　　又这样忙碌了几天，陈回遇再次将他叫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这一次，休息室里没有饭菜，也没有猫咪，只有茶几上投射出的、关于007核心基因的完整三维模型和数据报告。
　　陈回遇的神色比平时更加严肃一些，他指着投影，开门见山：“这是最终定稿的版本，关于Z1的核心基因数据。在正式提交和公布之前，我需要跟你做最后一次确认——所有数据，确定无误吗？”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这关乎到他接下来的计划，容不得半点差错。
　　江易走近了些，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序列和注释。他创造的东西，他自然清楚每一个细节。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都正确。序列、注释、能量节点标记、潜在的表达调控逻辑……与我……与原始设计完全一致。”他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晰。
　　陈回遇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好。”他关闭了投影，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H区林立的研究大楼。
　　“再过几天，等内部流程走完，我会主持一场面向各区高层的线上发布会，正式展示我们对Z1核心基因的破译成果。”陈回遇又说。
　　线上发布会……展示007的核心基因……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嗯，知道了。”他低声回应，听不出情绪。
　　陈回遇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这场发布会很重要。对我们……都很重要。”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二字。
　　江易明白他的意思。这场发布会是陈回遇向上攀爬的关键一步，也是检验他们之间脆弱“合作”关系的试金石。陈回遇需要完美的成果来支撑他的地位，而江易，则需要陈回遇地位稳固后，兑现那份“拿回007”的承诺。
　　“我明白。”江易抬起眼，看向陈回遇，“预祝陈所长发布会顺利。”
　　“会的，江博士。”
　　……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江易正埋头在实验台前，进行着一项重复性的样本分析，试图用机械性的劳动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
　　林砚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实验台边上，语气兴奋：“江博士！下午陈所长就要开那个线上发布会了！虽然是对上面那些大佬的，但咱们研究所内部可以看线下的，感不感兴趣？一起去啊？”
　　江易握着移液器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回应。
　　林砚看他反应平淡，以为他误会是单独邀约，连忙摆手解释：“哎你别多想！不是就咱俩，行随和行淮他们也去！咱们组一起去给陈所长捧个场嘛！你去不去？”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其他项目组的研究员也在兴奋地低声讨论着——
　　“听说了吗？Z1的核心基因真的被完全破译了！”
　　“这次区里超级重视，据说好几个大人物都会线上出席！”
　　“嘿嘿，这里面也有咱们研究所全体人员的功劳嘛，虽然咱们只是做了点边角料……”
　　林砚听到这议论，立刻与有荣焉地用力点头，对着江易压低声音说：“是啊！而且听说因为科研人员名单保密，陈所长特意把我们整个‘深蓝’项目实验组的名字都报上去了！到时候说不定还有集体嘉奖呢！”
　　“我们实验组的名字……集体嘉奖……”
　　他的心脏猛地一揪，一种混合着荒谬、讽刺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让他几乎有些窒息。
　　……
　　001：一只白色的狸猫，因为江易前期“纸上谈兵”的基因技术，导致一个鲜活的生命化成一滩血水。往后的近两个月江易都没进过实验室，血样检测都是半谢停帮他的，每次看到白色的动物或红色的液体或者食物江易都会想起001那滩血水止不住干呕。
　　那段时间，他拼命的锻炼自己的基因编辑技术，一有空就跑出去救治小动物，其他同事安慰她，他就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学艺不精。”
　　两个月后江易确定自己的编辑技术成熟了，就向上面申请了第二次编辑任务，上面就直接给了江易一个因为别的研究所实验失败导致失控的狼人异能者Alpha，江易给他取名002。
　　失控的本质是控制异能的那部分基因变异，只要修复002就可以恢复正常，江易基本功相当扎实，编辑技术上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不到半个月就修复完成了。
　　但002发现自己使用不了异能，因为江易通过数控加基因编辑的手段让002只能在江易的允许下使用异能，002接受不了，撞墙死了……
　　上面的人知道了并没有怪江易，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也给江易放了几天假让他别怪自己，出去放松放松。
　　江易去干嘛了？江易去把研究所实验失败的试验品给找回来了，假期结束后挑了几个活不长的练手，就有了后来的003，004和005。江易本来就没想让它们活，只是用来练习自己的基因编辑技术。
　　不出意外，这三个全死了，但仅仅用了半年时间，江易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甚至他保证没人能超越他。
　　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开始了006的研究——他自己。
　　“你想死？”半谢停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不信我？”江易当时是这样回的。
　　上面知道了，给那些领导吓得不轻，百年难遇的天才要自杀，谁受的了。虽然江易的实验理论上来讲全都失败了，但交给他正儿八经的任务江易带领着团队每个都完成的相当完美。
　　管他死不死活不活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他自己的研究。
　　直接对自己实验？江易没那么傻。
　　听到这，整个E517领导松了一大口气。
　　江易试着在电脑上模拟基因运作，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就创造了好几个附带异能的基因，他试着往自己身体里导。
　　——我去？竟然不排斥？
　　成功一大半了。
　　半谢停找来了几个实验失败的试验品测试江易的异能，不管是治疗、攻击，异能的表现都非常好。
　　后来研究所怕江易再对自己下手，就给他了个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人鱼，江易给它起名——007。
　　……
　　所有研究之路涌上脑子，007是他一个人的心血，是他熬过无数个日夜、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才创造出的奇迹。现在，却要冠上整个H区研究所、甚至是他所在的这个“实验组”的名头，被公开表彰？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抬起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林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我就不去了。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林砚看着他确实不太好的脸色，这倒不完全是装的，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哦哦，那行吧，你确实该休息休息了，最近看你忙得脚不沾地的。那我们先去了，回头有什么精彩内容跟你分享！”
　　看着林砚转身离开的背影，以及周围那些沉浸在“与有荣焉”兴奋中的同事，江易缓缓放下手中的器具，摘下手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亲眼去目睹那一刻。
　　尽管嘴上说着不去，想要逃避，但当下午发布会的时间临近，江易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宿舍或办公室安心待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发布会现场的侧门外。
　　他没有进去，更没有去找林砚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厚重的门扉投下的阴影里，像一个游离在热闹之外的幽灵。
　　透过门缝，他能清晰地看到会场内的景象。
　　主席台上灯光聚焦，陈回遇身着版型非常正的深色西装，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方是H区和研究所的徽标，下方则是那幅江易再熟悉不过的属于007的完美基因图谱。
　　陈回遇正对着镜头和台下有限的席位——主要是研究所高层和特邀的内部媒体侃侃而谈。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沉稳、自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魅力。他阐述着“破译”这项基因成果的“重大意义”，描绘着它可能为H区、为整个生命科学领域带来的“光明前景”。
　　台下，来自内部媒体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相机快门声轻微地响动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代表着无上荣耀与智慧的基因蓝图上。
　　江易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陈回遇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展示着本属于他的心血，听着那些激昂却与他无关的赞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