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19、完成

　　中午的阳光透过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为纯白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江易终于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屏幕上代表着007核心基因的复杂图谱彻底完整、清晰地呈现出来。历时一天的高强度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书的陈回遇适时地合上书，站起身：“差不多了吧？剩下的不急在这一时，先去吃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显比往常稀疏了许多的车流，补充道，“各区因为病毒的事情都加强了管制，路上估计没什么吃的了，还是在休息室简单吃点？”
　　江易点了点头，保存好所有数据，关闭了终端。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后，确实感到了饥饿和疲惫。
　　两人再次来到陈回遇的休息室。这一次，陈回遇没再挑战自己的厨艺极限，而是让厨房送来了清淡适口的套餐。
　　吃饭的时候，陈回遇似乎很随意地提起了一个话题，他看向江易，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少了平日的探究：“说起来……我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把007……创造出来的？那样的生命形态，已经超出了目前公开的所有生物学范畴。”
　　江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透露E区的核心机密，而是从理念和技术难点上讲起，讲述他是如何构思那种超越常规的生命形态，如何解决能量供给与形态稳定的平衡，如何一点点构建起那复杂而精妙的基因蓝图……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创造者特有的光芒，那是对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情感。
　　“……其实，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江易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复杂，“半谢停……他当时帮了我很多。很多繁琐的数据处理、资源协调，甚至是一些实验过程中的关键辅助，都是他在负责。没有他，007的诞生可能还要晚上很久，甚至……会遇到更多挫折。”
　　他主动提起了那个背叛者的名字，甚至客观地承认了对方曾经的贡献。
　　陈回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听到江易提及半谢停的功劳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给江易夹了一筷子菜，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先吃饭，菜要凉了。”
　　……
　　吃完饭，陈回遇简单地将餐盒收拾好，放到一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是开了封的眼药水。然后，他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自然地递向江易。
　　江易看着递到眼前的眼药水，愣了一下：“……什么？”
　　陈回遇晃了晃自己手里那瓶，解释道：“缓解眼疲劳的，也能保护眼睛。看你盯了一天屏幕了。”
　　江易接过眼药水，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我没滴过眼药水……不太会。”
　　陈回遇闻言，很自然地将那盒新的眼药水收了回来，利落地拆开包装，取出瓶子，拧开盖子。他走到江易面前，声音放轻了些：“头稍微仰起来。”
　　江易下意识地照做，微微向后仰起头。
　　陈回遇一手轻轻扶住他的后颈，固定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眼药水，俯身靠近，语气温和地叮嘱：“放松，眼睛往上看。不舒服了就跟我说。”
　　江易的睫毛很长，还有点翘，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有些暖。然而，就在那冰凉的滴嘴即将靠近眼球的前一秒，江易的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猛地向后一缩，直接躲开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有些尴尬的笑容：“抱歉……我好像有点……”
　　陈回遇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理解：“没事。我第一次自己滴的时候也这样，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一滴都没滴进去，全流脸上了。”
　　他这话一下子缓解了江易的窘迫。江易也忍不住笑了：“我也是……自己滴从来没成功过。”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陈回遇再次尝试，他耐心地引导：“你去看其他地方，别看这个瓶子。”
　　这一次，江易努力克制住躲闪的本能，去看其他地方，也配合地仰着头。陈回遇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找准角度，眼看那滴透明的液体就要落入眼中——
　　在最后接触的瞬间，江易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眨动，再次躲开了。
　　“噗……”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不动了。”江易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陈回遇笑着点头：“好。”
　　第三次尝试。江易全身紧绷，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忽略那越来越近的异物感。陈回遇屏住呼吸，动作稳定而迅速。
　　终于，一滴微小的、带着体温的液体，准确地落入了江易干涩的眼眶。
　　预想中的冰冷刺激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被温暖雾气包裹的舒适感，迅速缓解了眼球一天的酸胀。
　　见江易没有再躲，陈回遇就去滴他另一只眼，也滴进去了。
　　“好了。”陈回遇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江易眨了眨眼，感受着那份意外的温暖和滋润，有些惊讶地看向陈回遇手中的瓶子。
　　陈回遇仿佛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晃了晃眼药水，解释道：“恒温的，我习惯用之前用手捂一会儿。”
　　原来，那温暖并非错觉。
　　江易垂下眼帘，低声说了句：“……谢谢。”
　　滴完眼药水，眼眶的湿润和温暖尚未散去，江易正轻轻闭着眼适应。忽然，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太阳穴。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那双手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别动，”陈回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带着安抚的意味，“精神高度集中这么久，头部和肩颈的肌肉最容易紧绷。帮你按一下，会舒服些。”
　　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江易的太阳穴，缓慢地画着圈。那动作专业而温柔，精准地缓解着因长时间用眼和思考带来的胀痛。江易原本想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紧绷的神经在这有节奏的按压下，竟真的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舒适感的叹息。
　　陈回遇似乎低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按完太阳穴，那双手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到了他僵硬得如同石块般的肩膀。
　　当那带着体温和力道的掌心按上他肩颈酸硬的肌肉时，江易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和肌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之而来的则是被强行揉开、化开的酸胀与松快。
　　陈回遇的按摩手法显然很有经验，知道哪里是关键的结节，如何用力才能既有效又不至于让人疼痛难忍。
　　他站在江易身后，江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专注而沉稳的力道，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手指与肌肉接触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江易闭着眼，感受着肩膀上那双手的运作，从最开始的僵硬和些许不自在，到后来完全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陈回遇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仿佛这只是一次上级对得力下属再正常不过的关怀。
　　直到感觉手下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陈回遇才缓缓停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感觉怎么样？”
　　江易缓缓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果然觉得轻松了不少，连带着头脑都清明了许多。他心情复杂，低声道：“……好多了，谢谢。”
　　陈回遇绕到他面前，脸上带着那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不客气。毕竟，你现在可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得保持最佳状态。”
　　“重要合作伙伴”几个字，他咬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易看着他的笑容，刚刚升起的那点放松和暖意，瞬间又被拉回了现实。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
　　温情或许是真实的，但彼此的身份和立场，也从未改变。
　　经过陈回遇一番恰到好处的按摩，江易确实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肩颈的僵硬感也大大缓解。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坐回计算机前，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到最后阶段的收尾工作中。
　　这一次，他的效率更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屏幕上，最后几个复杂的基因片段被精准地注释、连接，最后融入到那庞大而精妙的基因蓝图中。
　　当最后一个符号落定，整个图谱完整、自洽地呈现在屏幕上，散发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和谐与复杂之美时，江易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似乎又在看书，但书页很久没翻动的陈回遇平静地宣布：“破译完了。”
　　陈回遇几乎是立刻合上了书，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计算机前。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完整无缺、细节繁复到令人惊叹的基因图谱上，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和那完美的双螺旋结构模型。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着一个个关键的节点，看着那些精妙绝伦的编码设计和能量回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掩饰的震撼与赞叹：“……真是……好完美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