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十五年中事》无端客泪

9、我二十年间最大恐慌

　　2025年12月25日，我实习的第一天。此时距离考研结束过去了四天。

　　我根本就是裸考，上岸才奇怪，我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且勇于承担责任。今年在忙小说，那就明年考，作出决定不要后悔。

　　这四天我与众多好友相聚、谈心，收获颇丰；也突然得到一些读者的支持，实属意外之喜，后面再详细写。因为它们不算头等大事。

　　我目前主要的困境是金钱。

　　我家算小康家庭，我又是独生女，按理不该为这个操心，但我现在必须思考这件事情。

　　我的父母是那种严厉的人，母亲要强，父亲也要强。从小到大我几乎都活在高压之中，他们没有时间管我，但要求我的成绩以及听话、优秀。

　　小学开始我就在为升学担忧，因为西安那扯淡的小升初考试。我大概在八岁或者九岁去补习班学习奥数，学不懂，常年倒数；语文倒是一直第一，但谁在乎？

　　倍受打压，在补习班被老师骂，同学也看不上，学好数学才是人上人，在家里则被爸妈骂，说语文好是没有用的（比这个难听得多），童年就是不停地考试和排名，看着那遥遥领先的语文成绩和吊车尾的数学成绩，然后挨骂。

　　印象很深的是十岁那年把手烫伤了，特别严重，左手几乎不能用，闻着有种烤肉的焦香，令我垂涎欲滴。

　　正巧那时补课班出成绩，语文照例第一，加上数学就不太行，在两百人中排一百出头还是多少，总之父亲不满意。

　　他于是说：“算了，看在你把手烫伤的份上，这次就不说你了。”

　　童年就是如此。

　　唯一快乐的事情是读书，四大名著、各种名人传记、还有一套历朝通俗演义、许多外国名著例如《茶花女》《基督山伯爵》《牛虻》等等，都被我读完了。

　　小时候还喜欢看杨红樱和郑渊洁的童话，但父亲觉得幼稚，八岁时在我看杨红樱的书时把我斥责一通，后来我就不敢看了。

　　那时还热衷和小姐妹玩点设计，在美术本上画了很多簪子，大家集思广益。有一天回家发现本子不见了，房间空空如也，因为父亲觉得房间太乱，把我的东西全部扔掉。

　　墙上贴着一张纸，毛笔字，列着他对我的要求，应该是按时打扫房子之类的。

　　后来那张纸又被他撕了，因为我的房间依旧乱，父亲勃然大怒，说做不到就干脆别做。

　　我必须承认父亲对我文学的熏陶，母亲对我的关爱；譬如父亲监督我背诗，培养我自律的习惯，母亲接送我上下学，辅导我功课。

　　但我现在依旧想不明白童年的许多事，我依旧认为他们是在揠苗助长。

　　如此升入初中，那时十一岁。因为小升初没考好，挨了父亲两巴掌。

　　初中，十一岁到十四岁，恍如噩梦，前几日同单君谈起时，情不自禁地还想落泪，我已经二十岁了。

　　军事化管理，寄宿，五人小组制度，没有时间洗澡和吃饭，同学间只有猜忌和竞争，老师眼中只有成绩与升学。

　　每晚的作业不能错超过三道题，否则名字会记在黑板上，第二天罚跑圈；中午有抽考，一组人被学校叫去考试，如果没有拿满分，全班通报批评；实行连坐制度，小组里你成绩不好，其他四个人都会敌视你。

　　我那时还是五人小组的组长。我们组长中午开一次会，我被老师质问你怎么管不好组员，晚自习你们有人说话；晚上又开一次会，我继续被质问你们组为什么成绩不好，组里有人考班级倒数。

　　“你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有所作为，想当组长的人多得很。”老师对我说。

　　后来我辞职了，失去班委身份后，在班中更受欺负。有一次语文课上看《苏东坡传》，没回答出老师的问题，让班长举报到班主任那里去，被罚回家反思。

　　父母雷霆震怒，我应该被骂得很惨。

　　总之中华五千年的糟粕全让这个学校玩起来了，商鞅看到校规都要含恨而死。我过得不好，自卑且压抑，没有朋友，成绩也一般。年纪一千八百人，先开始可以排三十多，后来只能排四五百名，一直在被骂。

　　初中我读完了《明朝那些事》，很有趣的书；读完了《呐喊》《彷徨》《朝花夕拾》和《故事新编》，深受震撼；读了《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了史铁生、余光中、汪曾祺、林清玄……总之读了一大批人的散文和小说。

　　我很后悔初中被父母逼着上这样一所学校，否则我应该有时间读更多的书，也应该活得更快乐一些。它很有名气，升学率很好，可它不适合我。

　　所以我中考成绩平平，去了一所在西安排名大概第十的高中。

　　高中是一切的转折点，我独自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中，因为父母工作太忙，又加上疫情，只能让我自己照料自己。

　　美哉！

　　这三年中，我认识了诸多好友，第一次明白友情是什么东西；我遇到了恩师，他们从不指责我的逃课与不守规矩，包容我的傲气；我的好友支持我鼓励我，那时我就已经开始和她们谈天说地，讲述我的小说世界。

　　洛晓黎是那时诞生的，她的诞生在洛暮之前。

　　也有阴影，那就是升学。

　　我必须考上一所985，否则我无法向父母交代。但我太贪玩了！没人管我，我就天天手机玩到凌晨两三点，课上睡大觉，数学和英语成绩非常差劲！一百五十分才考七十分哦！

　　一直到高三下学期，我的成绩都不怎么样，也遭受父母多次诘难。

　　父亲那时说过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如果你考不上一所像样的大学，我的脸往哪里放。”

　　母亲似乎对此不认可，但她向来是站在我父亲那边。

　　我就只好努力了一把，花最后几个月时间把数学和英语学得还算那么回事，高考也马马虎虎考了个七百多名，来到吉大读书。

　　从那之后，因为成绩挨骂的事情彻底远离了我，家庭也和睦了，同父母的关系也很好了，我们三年多的相处都算愉快融洽。

　　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是很矛盾，我能说他们不爱我吗？想写他们对我的爱，我能写几千上万字；说他们对我的伤害，也能写几千上万字。

　　我一直认为家庭和成长环境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

　　父母的喜怒无常导致我从小细腻敏锐，这样能观察出他们任何情绪变动，以作出最能保护自己的回应；他们对我学业的严格要求、对我优秀的赞扬、对我不优秀的批判，使我没有安全感，认为如果我不优秀，他们是不会爱我的。

　　譬如他们会说：没关系，你不上岸也无所谓，再来一年就是。

　　我有一阵子很相信这句话，也准备毕业后回家好好复习，但考完研后我父亲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他只是语气稍微疲惫了一点，但刹那间我心中警铃大作，我察觉到他的失望了。

　　瞬间，极度的恐慌和不信任涌上心头。

　　他们是不会容忍我的，一定不会。如果我真的在家，我将面临无穷无尽的打扰和指责，一定如此。我一点都不信任他们，他们会破坏掉我的所有计划。

　　我很怕他们，真的太害怕了。

　　只要我回到家，我的一切就完了，我将无法复习也无法写作，我的写作会被他们打断，我的梦想大概会被嘲笑，我的复习也无法进行。

　　他们会干涉我的择校，会干涉我的一切，这太可怕了。

　　他们会不停地走进我的房间看我做什么，因为从小我的房间不被允许上锁，我不能关门；我得关注他们是否生气，是否对我不满，然后作出各种应对；我得花费大量时间在陪他们应酬上……

　　总之我不能回去，无论是寒假还是过年，我绝不能回家。父母可能会很愤怒，过年不回家简直是种挑衅，大逆不道，我说不定会被停生活费。

　　但我也绝不能回去，我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把一切想得太糟糕了，我父母不可能真的这样做，但我太害怕了。我没有丝毫安全感，我之前应该少吃点少玩点，多攒点钱。

　　我太害怕了。我觉得一切不会发生，但我过去的四天完全被这种恐惧支配了。我忽然意识到童年的阴影从未远去，我们一直都在被自己的童年支配，我们在被幼小的自己支配。

　　你没法逃离你的童年，你变得再厉害再不可一世，但你是没法回到过去保护自己，小孩子还是受到了伤害，你很洒脱地说无所谓，不过如此，那些糟糕的事情我早忘了。

　　但根本就不是这样！你在骗人！你根本就没有长大！你还是会被童年的事情操纵！你只是一个懦夫！是色厉内荏！你要坚强起来啊！你能想到办法解决问题的！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我这四天焦虑异常，投了无数简历，也在朋友的陪伴下稍微好受一些。我不断地面试，迫切地渴望一份实习，能让我存点钱或者怎么样。

　　其实我有存款，我不是那种喜欢乱花钱的人，但我很害怕。我知道这是杞人忧天，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在混乱与巨大的压力中，我找到了一份长春的实习，就在吉大附近，地铁几站路到，早九晚六，双休，一天提供150元的补贴。

　　北京也有一份，一天300元，但房租和路费会让我入不敷出，且工作压力大，会影响我写作。我希望有自己的时间，否则我没法开启退化的第二部。

　　我的目标是攒钱，而不是去闯荡。我以后会去闯荡的，我不害怕闯荡。

　　12月25日，我去实习了，情况还算顺利。我希望能做得长久点。我很需要钱，它能给我安全感。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修改退化第一部了，它太耗费精力。如果我要修改，我很可能将26W字推翻重写。可我的目标是在大学毕业前完结掉它。

　　对面宿舍的陈君劝说我：

　　“那何尝不是一种连贯的记录呢？你能看见自己的波动，能看见自己完完整整的经历，能看出那段时间的心境。你为什么要用现在的心境去审判当初的自己呢？”

　　她希望我不要回头，一鼓作气写完。

　　陈君是我的好朋友，刚刚结束考研，考北方一所异常高贵的学校。我希望她成功，她对此没有信心，但她很努力。

　　她说很难过这么晚知道我写小说，很难过没有帮到我、安慰我。她说谢谢我的灯，因为有时候她凌晨三四点因为压力辗转难眠时，就看见对面宿舍还亮着灯，她觉得很安心。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那时也应该在为小说或者什么压力枯坐到半夜，我也很惭愧，陈君压力大时我没有多陪伴她，我还欠她一份生日礼物，我可是吃了她蛋糕的。

　　前两天陈君给我写了长长一段话，我回了她更长的一段话，她说永远可以找她帮忙，我其实也觉得陈君永远可以找我帮忙。

　　平安夜那天我和陈君、珊君还有几位朋友一起度过，外面积雪覆盖，我们坐在车里很幸福。回到学校已经快一点了。

　　我决定听陈君的话，直接写第二部吧，我不去改第一部了，要改也是等三部全写完再改。

　　这四天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只能写到这，明天还要去上班，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熬夜。

　　我唯一确定的是：要坚强，要相信自己能独立，要开始学会不依靠家里。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做事总是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到，我觉得我是惊弓之鸟，我觉得我很有可能因为忤逆父母，失去一切经济来源。

　　但难道离开父母你就不能生存了吗？你当然可以，只要你够勤奋，够勇敢。

　　你马上就二十一岁了啊，不要再像小孩子那样。要坚强起来，像洛暮一样坚强，洛暮可是十三岁就自己生活了。

　　时间：2025年12月26日凌晨两点半

　　地点：吉大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