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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考研前一天 ...


  •   考研前一天,12月19日。

      昨天熬夜写日记,今日一觉睡到十二点才起,看见父亲的消息,让我跑步,吃饭,好好生活。

      我觉得很对不起爸爸。

      下床,回复另一个好友的消息,这时听见走廊上有声音,分外熟悉。

      我问冯君:“是珊君吗!”

      冯君是孤僻的性格,淡淡道:“对,我在洗漱间看到她了。”

      立刻冲出去,在拐角处看到珊君,她戴着蓝色发箍,比起上次分别时瘦了很多。我们两两相望。

      我:“珊君!你回来了!”

      她:“我回来了!”

      我:“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是的,我回来了!我放心不下你们,明天考研,我回来了!”

      我们猛地拥抱,我喜悦异常,激动异常。

      她说:“要好好考试啊,你一定可以的,不要有压力。考完我会给你庆功的,我这次回来要待好几天。”

      我都没复习,自然是不可以的,我说:“我小说第一部完结了,还是给我庆这个功吧。我不会有压力,整层楼最轻松的人就是我。”

      珊君对此不赞同,她希望我好好考试,珊君是优等生,我是顽劣的学生。

      珊君是早上从北京回来的,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洗她的鱼缸,长方体鱼缸,一个角有破碎,被厚厚的胶带缠着。

      我想起她不在的那些时间,她的鱼就没有放在鱼缸里,而是在她宿舍前的窗台上,用塑料碗盛着。那是条红黑色的小小鱼,品种我不认得,有时候去她那条走廊散步,就看见那条小小的鱼在窗台上游着。

      应该有人在照顾它,我不知道是谁。

      洗漱收拾,准备同一个好友见面,出门时冯君让我关灯,她准备睡午觉。

      冯君:“你说我要不要和前男友复合?”

      我:“复合吧。”

      她:“那岂不是很尴尬。”

      我一边关门一边往外走:“不尴尬。”

      冯君今年过年不回去,如果我也不回家,我们两个就一起过年了。我们关系很好的。

      走廊上又撞见姝君,她想给我一块巧克力,说是加油必胜巧克力。姝君也要考研,但我急着走,巧克力半天掰不动,她就把剩下的两块都给我了。姝君是本地人,长得非常可爱,说话温温柔柔。

      我要见的人是F,他也是明天考研,历史系,考北方某个极高贵的学校。

      他给我带了杯果茶,我们决定去致青春餐厅吃饭,它在吉大开了很多年,即将关门。我听说过,没怎么吃过,干脆最后尝试一下。

      F和我是同乡,大学少有的异性好友,我们的感情也很真挚,大概是他溜出去玩的时候,我替他定位签到,在学校我们会见面,回西安也约着聚餐。

      他读的书很多,涉猎的多是哲学和历史,我对哲学一窍不通,但自信文学造诣在他之上,还帮他签了不少到。

      点完菜,交流近况,互相说各自的烦恼,他觉得今年考不上,估计要再战一年。

      我:“明年你报北大。”

      他:“死也不报。”

      他又问我在忙什么,我说写小说,他惊讶。

      我:“很正常,我今年写完这本小说,明年好好地考上研。你很惊讶吗?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吗?我刚才说我痛苦,正是为此。”

      他:“既然你刚才说这件事付出远大于回报,那么换作我,就绝对不会去做。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我痛苦,我写作,我依旧痛苦,但我还在坚持。这正证明我爱。哪怕它没有成果,没有希望,我依旧要写,这是为了无悔。恰如你对历史的热爱。”

      我们激烈地争论起来,我们的观点很好理解。他认为庸庸碌碌过完一生,远胜过一事无成的一生。如果我去做了,我依旧失败了,那他会认为很可悲,不如一开始就不去做。

      他说:“你看,你坚持,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有天赋,你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会成功。”

      我看着他。

      “但我要问你,假如你不成功呢?你说三十岁的你不会原谅今日放弃的你,但假如三十岁的你已经变成所谓无趣的人,她是绝不会支持你今日的固执!”

      我:“好!我也问你,你说你的梦想是可以带一本自己撰写的历史类书籍进棺材,对不对?”

      他当然是默认了,F在学术很有追求。

      “这当然也是很难实现的事情,但怎么,你看见这条路上前仆后继都是尸骨,你就说好辛苦啊,我不干了。最后没有一本典籍压在你的棺材上,你后不后悔!”

      他:“今日的我会悔恨,未必代表十年后的我会悔恨。也许十年后我就已经接受庸庸碌碌的生活,我还会觉得现在很蠢。”

      这时我们已经不怎么动筷子了,吃午饭的人也走光了,餐厅只剩下我们。

      他说:“十年前的我渴望自己是历史大家,但二十一岁的我已经知道这无法办到。我依旧学历史,因为我爱它,可我已经知道历史大家的梦是傻的。”

      我:“我就问你,你是否还在学历史?”

      他说:“是的。”

      我:“那么我依旧写小说,我敢笃信三十岁的我会肯定这个梦想。十岁的我就想写作,二十岁的我确实也在写作。我这一生会不阅读、不进取、不思考、不写作吗?不会的!十年后的我也不会!”

      他笑了:“你就那么笃定?你就对自己那么自信?你是个很积极的人。但我还是问你那个问题:

      思考令我们觉得痛苦,追求令我们感到煎熬,我共情你,因为我们是同类人。所以放弃岂不是很快乐?庸庸碌碌胜过一事无成,前者是快乐的,而且不会有悲哀。”

      我:“不坚持下去,我觉得我会悔恨。还是将心比心,假如你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并没有写成本史学著作,那你会不会想万一呢!万一我当初坚定不移,我是否会度过问心无愧的一生?”

      他:“假如我是个庸庸碌碌已经放弃梦想的人,我就不会这么觉得,我连悲哀都不会有。”

      我:“可你也不能确保放弃后的你不会悔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吧,你还是会记得梦,还是会悔恨。”

      他沉默了,我们都沉默了。我们的饭菜已经凉了,从十二点多坐到这里,现在已经快三点。

      他说:“这是件很纠结的事情,因为你总是在反复怀疑质问自己,拷打自己。人这一生不该有梦想,因为只要有这个东西,你就会开始痛苦,没有人能做到真正义无反顾。”

      我:“对,这就是我写小说以来的最大痛苦,此外还有很多其他乱七八糟的,譬如数据、读者跑了、被人骂、剧情出问题,还要思考怎样去宣传自己的小说。我有给你说过吗?我会敦促朋友去其他平台安利。”

      他立刻去拿手机:“我现在也可以给你发。”

      我说:“不,你比较脆弱,我不忍心看你被人骂。”

      他笑:“反正人家骂的也是你,我无所谓的。”

      我说:“总之我是要做下去这件事,我小说中说过,人这一生应该有两个家乡,故乡与梦乡。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梦乡,就算不能抵达,也该在路上。”

      他看着我:“这样说来,你觉得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我:“西西弗斯未必幸福,但他也未必痛苦。”

      西西弗斯是神话里的一个人物,被罚作永远推一块巨石上山,而他推上山,巨石就会立刻滚落,他这一生就是在重复这一件事情。

      他于是说:“我今天见证了某种浪漫主义。你很积极,你真的很积极。不可思议。”

      他说的是unbelievable,我觉得更有可能翻译成不可理喻。

      我:“我不积极,我在走廊上徘徊到四五点,如果我积极,我应该每天准时七点起床,跑步,写作;下午阅读、学习,散完步后继续写作。但事实上我内耗到下午才写作,写到凌晨,彷徨不定。”

      他又笑,其实我们一直都在笑,和朋友聊天时我们都是愉悦的。

      他说:“这很正常,如果你真按你说的那样来,你就不是积极,你是机器。你归根结底是积极的。”

      我:“总有一天我要变成那样规律的人,我一定会变成那样的人。”

      他:“可我怎么觉得作家十个里有九个都自杀了。”

      我们真的是大笑出声,这时已经三点多了,我们争执了两个小时。

      离开日新楼,F要去北门外坐三号线,他在考场附近订了酒店,我就送他到地铁站。我们见面时其实下了点小雨,可走出去的时候已经雨霁天青,长春暖融融的,气温大概在零度。

      来到室外我们就都轻松了很多,开始聊一些家长里短。他反正讲讲他家里的事情,我也讲讲我家里的事情,如此出北门,一路到地铁站。

      不知道为什么说起年龄的事情,我还是很有一种年轻人的骄傲:“我才二十岁。”

      他说:“可你也快二十一岁了。”

      这让我想起什么:“坏了,暑假我忘记送你生日礼物,写小说后我什么都顾不上,有空我再补吧。”

      他:“没事,马上就是你的生日。”

      我:“哎,今年是懒得过了,你也赶紧忘了吧。”

      尽管我们见面容易出现争论不休的状况,文青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较真,但确确实实是很好的朋友。

      他:“假如我给我的发小说这些,说我的历史梦,他会问我西西弗斯是谁。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我回答:“确实,跟不同的朋友谈不同的事情。和实习的朋友要问,你通勤辛苦吗,你工作累不累,压力大不大;和考公的朋友要说,你不要焦虑,你一定会上岸。不同的朋友有不同的话题。”

      “即使他们并不明白你的追求?”

      “不,他们明白。”我回答,“他们一直在支持我,他们会说不要放弃,尽管他们可能问不出:即使那巨石不断地落下,你还会推着它重新上山吗?”

      我们已经走到地铁站了,就准备分别,上次我走到这里还是为了送闻君,这时天气已经极好,我们道别。

      这回真是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了。

      他对此的评价是:“那不一定,要是没考上,明年下半年我们又在西安见面。”

      那真是太倒霉了,衷心祝愿F考上。我想起姝君那两块巧克力,就将一块送给F。然后我出发向东,买些甜品回学校。

      长春是四点钟就天黑的地方,我这一边的走廊终于没有灯亮起了,姝君、李君她们都已经离开,大概是去了各自的酒店。我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回来。

      我走到另一边珊君的宿舍,门没有关,里面空无一人。

      我将糖葫芦放在珊君的桌子上,现在的糖葫芦很花哨,是草莓加奶皮再加酸奶,跟小时候爸爸买给我的不一样。

      爸爸爱给我买糖葫芦的那阵子,我在读幼儿园,他晚上接我放学,穿着军装,非常帅气,而且年轻。

      那应该是零八还是零九年的事情了,我三四岁的样子,那时我们一家很清贫,现在也不富裕。爸爸就给我买糖葫芦,教我背诗,他是很严厉且没有耐心的人,背不完不允许我睡觉,小时候一直很怕爸爸。

      总之我将糖葫芦放在珊君桌子上,又想起十月我送她去北京实习那天,她是早晨的火车,六点就走。珊君是个勤俭节约的人。

      我写完小说是三点钟,想着去送珊君一程,就干脆不睡了,一直枯坐到凌晨五点多,听见走廊有声音,走出去。我说我送送你吧,珊君。

      她的行李特别多,我不明白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是怎么把两个书包两个箱子运到校门去的。六点多,天还很冷,珊君给我买了两个包子,我们一起推着行李箱走到学校的西门,天色初晓。

      道别时我说的话我不记得了,珊君说她会永远记住这天的,其实不记住也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送送她。

      我起身准备离开珊君宿舍,这时我看见那个鱼缸已经注满水了,那条小鱼被移到鱼缸里,此时正孤零零地在里面打转,红黑色,很活泼的样子,也许以前还有其他鱼,但现在确实只有一条。

      那时室内昏暗一片,整栋楼寂静无声,唯一的活物似乎只有我和那条小鱼,我看着它在打碎一角的鱼缸内转来转去,灵动纤细,没来由得想哭。

      我想起珊君在一月初过生日,我和很多朋友的生日都在一月,我们都是出生在冬天的孩子。

      老爸给我打电话来了,他工作很忙。他让我洗个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时间:2025.12.19 下午六点
      地点:吉大南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记考研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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