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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纪念伟大的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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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十一月的最后四天,岂止绝望二字可以形容。
写作以来的所有压力全部在这短短几天内爆发,强烈的自我怀疑,巨大的精神内耗几乎击垮了我,让我完全无法动笔,看着那可笑的数据和几块钱的收入也觉得讽刺。
放弃了又如何呢?
读者是越来越少的,字数是越来越多的,还有那么多没写出的故事,但我看不到出路,我看不到尽头,四五个小时的写作,回报是没有的,而热爱是会用尽的。
我觉得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呢,为什么要去吃这样的苦呢?
在北国流浪,昼夜颠倒魂梦颠倒,呕心沥血地雕琢文字,一个人扮演许多角色,情到深处潸然泪下,洛暮在母亲的车座后流了多少泪,我只比她更多,多得多,几个晚上哭得犹如傻子,又呆呆地望着屏幕,删掉再写,废稿堆积如山。
洛琳说倾尽心血,此生仍不过如此,其实她抢了我的台词。
但其实没几个人在看,我在唱独角戏。
想想过去近一年来,无数个两三点惊醒的夜晚,第一时间是拿起手机看数据和收藏,看看有没有评价,当然是没有的;也有无数个四五点的夜晚,结束掉新章的写作,默默坐在桌前等待天亮,满怀疲惫。
终于在11.29的下午,我受尽了这种折磨,忽然说:
干脆就这样放弃了吧。
我要放弃写作了,我要跟洛暮和苏愈说再见了,林晖的悲哀我也不能再替他感同身受。
亲爱的,你们就在原地好好地待着吧。
让故事永远停下。
这个念头一出,我如释重负,我开始说服自己,我觉得离别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它没有前途,它不能带给我任何东西,它在消耗我的灵魂,它没有反馈……
就在这样的劝说下,我对洛暮的爱也消散了,我不爱她了,我对苏愈的执念也没有了,我也不爱他了。
我觉得我已经做完了抉择,但这时我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十年后会怎么样?
十年后我就长大了,我肯定已经忘记了这个故事,我会想不起它原本的结局到底是什么,那时我说不定还衣冠革履,在世俗中有个不错的地位,我觉得我的能力会让自己过得很幸福,现实会很温暖,我还不用折磨自己。
但假如我没有忘记呢?
假如十年后我偶然打开一个叫做退化笔记的盒子,我看见一切的故事都停留在那个黄昏,那个洛暮和林晖相对无言的黄昏,那个所有人都来不及长大的黄昏,洛暮将永远二十岁,而我竟然没有带着她一起长大。
美好的故事不会再发生了,洛暮和苏愈不会有那个凄美的夜晚,他们互相依偎着泪流满面,洛暮也不会有少将的授衔仪式,不会有伟大的远征,林晖也不会剪掉洛暮的一缕头发,他说……
他们不会再长大了。
意识到这点的刹那,泪如雨下。
对于三十岁的我,今日的放弃到底会是某种释然的解脱,还是一种“如果当初”的遗憾?我是会笑笑说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尝试,还是沉默不语,悔恨自己二十岁竟能软弱如此。
还没等我想通这件事,和唐君约定吃饭的时间就到了,我之前写随笔时说想见她一面,但因为小说带来的痛苦,拖到29号才实施计划。
此刻我异常疲惫……异常绝望,我走下楼和唐君见面,两人都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唐君小小的一只。
东北已经很冷了。
好消息,唐君已经有了offer,在广州,大概有15K或16K的样子,她终于结束了秋招,说准备回家去。说来我和唐君还是老乡,当年高考就差了一分。
我们决定去桂林路吃漂亮饭,就步行到北门打车,唐君已经知道我这几日的痛苦了。
她说:“别放弃,让我来开导开导你。我还等着你写一辈子小说,等着你成为大作家。”
我笑了:“真相是可能马上就封笔不写了。”
唐君:“要是你连这件事都做不下去,可能什么都无法做下去了吧。你这么爱它对不对?如果你此刻放弃了,也许一生都不会再拾起。”
我沉默:“是的,我还想写出东方的冰与火之歌。”
唐君:“你写这本书的前十几万字时,一个人都没有,你写下去了。如今你为何不能装作依旧没有读者呢?你当自己是单机又如何呢?最开始你本就没有读者。”
我:“好像有道理。”
东北真冷啊,我们在桂林路找了家漂亮饭,排队的人很多,我们坐在温暖的室内聊了很久很久,听唐君说她的实习生涯,她那四十场面试,听我说自己写作的痛苦,异常惨淡的数据。
这时我几乎已经想通了,我意识到三十岁的自己不会认同今日的放弃时,我归根结底是爱着洛暮,想给故事一个结局不管有没有人看时,我的痛苦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爱着他们,我热爱书写他们,我写他们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我想给他们一个结局,我很年轻但我是个母亲,我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到孩子长大成人,走向他们的命运终点。
我忽然生机焕发,我抱住唐君。
我说:“唐君!(其实叫的是她的小名)唐君!我要写下去!我要一辈子写下去!我不放弃了!不放弃了!唐君!谢谢你陪我!多亏有你!”
唐君说:“不,你根本就没想着放弃,你只是在等我来劝你。”
我喜悦异常,这时正好到我们了,我们就去点菜,大快朵颐。
漂亮饭不仅漂亮,还很好吃。我吃得几乎要撑死。
途中还和唐君探讨人生,探讨未来,我们分析了留学、考研、找工作种种前路。
这时唐君忽然醒悟道:“我觉得你很适合啃老。”
唐君,听听你在说什么,我是很有骨气的那种人好吗。
唐君严肃地分析:“你缺钱吗?你渴望爱吗?缺钱的人会去搞钱,像我就去搞钱了,缺爱的人会去找爱,于是有人去恋爱了。而你想要什么?目前唯一让你痛苦的就是你的理想,是吗?”
我:“是的。”
她:“我们被社会规训得太多了,总想着走正常的道路,但其实不必如此。如果你人生的目标是实现理想,而你又没有经济负担,叔叔阿姨也不逼你,你究竟在痛苦什么?在为前途迷茫什么?你只需要实现理想就好了。”
理想不能当饭吃,唐君。
年轻人在没找到工作之前,总是幻想自己是名作家,我还算清醒,知道要有份工作,要么读个研或者怎样的。
唐君宽慰我:“我要是有你的条件,我就回家躺着了,我是没有条件躺,你为什么不躺?回家吧,叔叔阿姨就你一个孩子,又那么爱你,能把你怎么样呢?”
唐君是单亲家庭,还有一个妹妹,她真的很努力,很自力更生。唐君是小小的一只。
我知道唐君是想告诉我不要把一切想得太糟糕,我们总还是有办法把生活过下去的,不要对未来太恐惧。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大家都是风雨飘摇的。
于是打车回学校,此时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回到学校对着电脑奇迹般地能写出下一章了。
这时单君发来消息,我们本约定明天吃饭,但她留学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改日再聚。
她得意洋洋地给我展示了留学的文书:看,都是洋文,高级吧。
我说:洋大人,我能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们两个从不需要任何讲究,随时可为对方赴汤蹈火。
于是去单君宿舍,两人在走廊里散步,给单君讲了这几日的痛苦与挣扎。
单君:不可以放弃!要坚持下去!你这几天压力大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就像被液压机压住那样,差点死在电脑前,山一样的压力懂吗?而且我郁闷就想一个人待着,找上你的时候已经是个活人了。
单君:现在好点了吗?啊……我的贤妻啊!
单君管我叫贤妻,我也管单君叫贤妻,共轭贤妻。但我自认为是更贤惠的那个,单君做事属实不稳重。
我:又觉得可以写作了,又觉得可以坚持下去了。
她:那就好!
我:无论今后你去澳洲,还是去香港,我们都要常联系。
单君:当然!
我:如果今后我告诉你,我又想放弃写作,你无论如何也要做那个劝我坚持的人!
单君:必须的!我会永远劝你坚持下去的!好贤妻!你不能放弃啊!
单君是我的好贤妻。
回到宿舍,精神状态极其好了,开始写第178章。从十一点写到凌晨三点。
中间,凌晨一点多,闻君给我发消息。
闻君与我是青梅竹马,我们初中就认识了,高考几乎同分,我来了东北,她去了上海。大学无数个夜晚中,她在上海的梧桐区漫步,去影展去酒吧去喝咖啡,读了很多书看了很多歌剧,她还自己攒钱去周游世界,大学期间欧洲俄罗斯都去过。
我的评价是:你小子,经典的文青。
我们的生活截然不同,但还是好朋友,她周游世界或者压马路的时候,我应该都坐在灯火辉煌的中心图书馆读书,外面大雪覆盖。
东北的积雪几乎不化,我就坐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隔着玻璃墙壁看白雪皑皑,然后读莎士比亚,读博尔赫斯,读埃涅阿斯纪,读荷马史诗。
我认为我就是这样把脑子给读傻了的。
闻君发消息是为我们的长白山之行。她马上要来东北找我玩,最近很兴奋,规划了不少日程做了不少攻略。闻君是少有的说到做到之人,我父母都没来东北看我,他们工作太忙了。
我们热烈地交谈了近况,说见面后要谈论什么什么。
我说:我要告诉你这几日的心路历程,我本来差点放弃了小说。
她大惊:!不能放弃!这个词竟然能从你口中说出,根本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我:七十万字了……看不到前途,我看着那两块钱都想笑好吗,但没关系,我又活过来了。
她说:呜呜,那就好!今后每完成5W字,我都给你送上零食饮料作为奖励!
闻君其实还说了自己的名字,是个叠词,非常可爱。类似于——
“端端给你送上零食饮料作为奖励!”
于是继续写作,三点多发了新章,疲惫地告诉读者说随缘更新吧。
其实我只是不想给自己压力了,但我说不定更新还比以前勤快呢,因为轻装上阵,我们对一件事情不抱期望的时候,才是最爱它、最有可能做好它的时候。
我不想打开数据,不想关注究竟有几个人在看小说,我无论如何要完成这本小说。但我还会发很多推文,我还会骗更多人来看它(哈哈!),我还是要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它。
我真适合搞营销啊我说!我周围同学都被我发动起来了!我真百折不挠啊!
但说回来,我知道我已赢了这场与自己的战争。
人这一生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我并不需要说自己胜过了世界,我只需说自己胜了自己。
再说今天,也就是三十号发生的事情。
三十号国考,但跟我没关系,我因为熬夜写作再加上如释重负,一觉睡到了中午。
下午五点多的样子去丹君宿舍串门,看见姝君也在。我们三人聊天,丹君问我某大厂的笔试如何,我就说答得一塌糊涂,并热情朗诵了几句笔试中被迫写下的油腻台词,大家都笑疯了。
“爱情就像调酒一样,不要问我们什么时候开瓶。”
“那你觉得我们的关系酿到哪个阶段了?”
“酿到哪个阶段我就不清楚了,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似乎急着开封呢。”
“如果我真的开封了,你会怎么做呢?”
太逆天了,我当时究竟是怎样的精神状态,我真的努力在模仿霸道总裁了,总之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接着谈我的小说,讲了这几日的经历,念了洛暮写的词,丹君与姝君都很严肃地说:
“你说什么都不可以放弃,你毕业前写完这本小说,你不会后悔的。这是你的青春,很有意义。它一定会成为你的口碑之作!然后你就开启写作的一生!”
奇怪啊……我的朋友们都对我异常有信心,我自己反倒没什么信心。
莫非真的应了砚泽那句话:
外行人说话就是轻松。
我说:“我也不知道写作究竟为了什么,或许只是为了让年华流逝之时,我不那么羞愧罢了。”
于是嘱咐丹君,如有需要请帮我发推文;然后和姝君去吃了晚餐,她给了我许多考研的资料,又说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
这一日几乎就结束了,晚上坐在电脑前敲下这几日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
一生何其有幸,能遇到如此之多真诚热烈的友人,很想多记录下与她们的点滴,我不想分离,但分离总是难免的,只好多写点。
写作固然是凄苦孤独,固然是只能我自己琢磨自己魂不守舍的事情,但朋友们真的很好,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不知道下次挑战是什么时候?下次痛苦又会在何时降临?
但我知道我不需要战胜世界,我只需要战胜自己。像这次一样。
时间:2025.12.1 凌晨两点
地点:吉大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