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记长白山大雪 ...
-
12月6日到12月9日,与闻君游长白山。
闻君兑现了她来长春找我的承诺。
我们在6号上午见面,带她去吃了元盛居,闻君大快朵颐,说这是她欧洲环线之行结束后最丰盛的一顿,她的路线似乎是从俄罗斯东部出发,一路向西,途经诸国,最后止步于波兰。
她原本计划的终点是巴黎,但最后没有走到巴黎,闻君说可能是因为一个人旅程实在太过孤独,她撑不下去了。
我说那证明你跟巴黎没有缘分,她立刻反驳,说她迟早会去巴黎,只是跟在巴黎的那个男生没有缘分。
大服特服,我二十年孑然一身,不懂所谓的爱情。
继续滔滔不绝,我讲小说,她讲她的旅行,给她念了洛琳那章节,闻君竟然哭了,我非常得意。应该还讲了小说的压力和抉择,但我忘了,无非就是那些内容。
得知闻君已保研至上海某985,甚慰。
接着坐大巴从长春市区出发,前往长白山,路途长达四小时,从两点到六点。
中途所经之处俱是收割过的原野,秸秆扎成一捆一捆的堆在田地间,还有玉米杆和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庄稼,我们坐的那面正对落日,太阳挂在树梢,苍凉孤寂。
我终于发现东北是个荒凉的地方了,我也终于意识到城市只是很小很小的点,世界其实那么大又那么荒芜,我好奇地看着那些低矮的农村建筑,渴望里面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但是没有,只有炊烟在无边落日中袅袅升起。
拍了数张照片,闻君说我拍得极好,我不敢相信她的夸赞,但我确实比闻君拍得好,她拍照技术我后面会继续骂的。
还想起新闻摄影那门课我是满绩……可究竟去了几次我就不敢说了。
四个小时的路上,我们聊文学,聊音乐,聊各自的生活,聊身边的人,口若悬河。
我们说起陀思妥耶夫斯基,闻君带了一本他的《白夜》,听说我日常沉溺幻想,极力推荐我看这本书,它现在确实也在我手里了,但我还没看。
我俄罗斯文学看得少,看过也忘了,印象最深刻的一本竟然是《涅朵奇卡》。
聊身边的人,闻君说她一位同学渴望逃离上海,她笃信自己只要离开上海生活就会变得很好,她想来东北,理由非常奇特——她说这里没有竞争,而她在上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与人攀比,她身心俱疲。
我于是想起曾经背过的一首诗歌,是希腊卡瓦菲斯的《城市》,我非常喜欢它,就将片段念给闻君听——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家,不会找到另一片海岸。
这个城市会永远跟踪你。
你会走向同样的街道,衰老
……
那里没有载你的船,那里也没有你的路。
既然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也就已经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闻君继续说起她那段没有走到巴黎的旅程,她说她之所以停下了,不完全是因为她太累了,而是她找不到意义了。她不明白自己踏上旅程的意义。
闻君是个做事很追求意义的人,她渴望刺激,渴望无数新鲜事物的涌入。
我们恰恰相反,我是个不太追求意义的人,我只需要阅读、创作,就觉得生活极其有趣,我享受任何地方的日落,不管它是巴黎还是长春的日落。
我们听歌,她选的是英国的什么民歌,非常活泼;我选的是俄罗斯歌曲,非常孤独。我们性格的差异也大概如此,就像当初她去了上海,我来了长春。
后面的车程就是睡过去了,大睡特睡,从没觉得大巴这样舒适,我今后一定多坐大巴,上次坐大巴还是十年前。
长白山小镇。
下车后大雪纷飞,地面积雪到脚踝,小镇寂寥无人,天色深沉。
闻君:可是这不才六点吗!
我:是的,我们这边四点钟天就黑了,嘻嘻,想不到吧。
闻君:你为什么不戴帽子,你为什么不戴手套,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少。
我:因为才零下几度,真的很温暖。
闻君震悚。
买了一堆垃圾食品,带到酒店大吃特吃,晚餐是豪华无敌泡面,有蛋有肠,还有巧克力!这日子过得!
我们住的是民宿,房间很特别,位于一楼,有巨大的落地窗,窗户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积满了雪,路灯照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玻璃内温暖的世界是我们的。
没有书桌,于是在床上写小说,写完了新章,发表。闻君观赏我的创作过程,顺便问之前有没有写过小说,我说只在高中时写过同人,发在某个网站上。
一时兴起,登陆那个网站,看见一条留言。
【五年了,我还在等作者更新。】
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底,大概一周前的样子。
刹那失语。
闻君也震慑住了,我匆忙地打开评论,看见有人打卡了一百多天,看见这五年中有无数人不断地点进,甚至有读者隔两年就评论一次,她问作者你还在吗?我还在等你回来啊。
整整五年的时光。
我不敢再看了,我匆忙地卸载掉那个软件,甚至没敢点开看自己当年究竟写了什么。我还记得那个故事,但我也不敢记得它了。它应该很幼稚的,但我当年也一定是认真写了的。
我茫然地与闻君对视,我们面面相觑,我像孤魂野鬼般恐惧。
“你说如果退化笔记断掉了,会有人继续期待这个故事吗?”我开玩笑道,“五年啊,整整五年啊。”
“所以你不能放弃。”闻君说,“现在睡觉,希望明天长白山开放。”
我没有睡着,我辗转反侧了许久。
次日清晨,我们去雾凇漂流,我昨日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精神抖擞。
漂流景色极美,那时六点钟的光景,天刚刚泛白,冷月无声,两边松林寂静得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我们踏着雪走到漂流的起点,穿好救生衣,清晨寒风凛冽,天地剔透。
我与闻君顺流而下,天池水清澈见底,两边都是白雪皑皑,前面是缺了小半的月亮,身后是渐渐显露的晨曦,雪原苍茫。
“下次去新疆怎么样?”闻君问,“我依旧做攻略,你依旧一键跟随。”
“必须的!”我喊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美的景色,相比之下过去所有的旅行都成了笑话,和闻君才是真旅行!
中途拍了无数照片,因为我手机拍照清晰,还有电影模式,当摄影师可苦了我。
漂流结束后,得知长白山不开放,我没什么遗憾,闻君分外失落。她是那种害怕看不到极光就不去摩尔曼斯克的人,这次她也很害怕见不到天池。
我说:没关系,看到了是看到的记忆,擦肩了是擦肩的记忆。
我去!回到小镇后的早餐巨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狼吞虎咽,吉大所有做馄饨的商家都学学好吗!别整你那冷冻馄饨了,这也太好吃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手包馄饨!
和闻君去松江河国家森林公园玩,好看,但长春的净月潭也不差。总之一个劲在给闻君拍照,我把她拍得极好,她把我拍得极诡异,构图令我不寒而栗。
“我拍照很好的!真的!”闻君拼命解释,“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僵硬!”
我信你个鬼,我要震怒了懂不懂?我总觉得你拍的照片都是歪的!
中午吃了烤肉,极美味,回新的旅馆整顿一番后,晚上去泡温泉,为此我们还买了新泳衣。闻君认为我挑的那件泳衣非常漂亮,嫉妒有加。
是这样的,闻君,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审美还是高下立判的,高下立判!
温泉有室内室外,我们跑到室外去了,那时正在下雪,室外温度零下多少度不清楚,总之跑出去时冷得直打哆嗦。
急忙泡到水里,温泉水异常温暖,旁边是落满雪的松柏,天空也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温泉白雾腾腾,顿时感到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压力烟消云散,我第一次没有思考小说思考数据,因为我们都没有带手机。
聊诗歌,聊人生,聊接下来的行程。
“我特别感谢你(其实叫的是闻君小名),我特别喜欢这趟旅程。”我说,“我好喜欢,我很久没有旅游了。”
“这话你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
泡了近两个小时,踏雪回到旅馆,真的是鹅毛大雪,路上没有行人,我们走过就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整个小镇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我喜欢这种地方,我想起洛晓黎,也许她还可以叫洛青山。
总之刹那间我构思完了她与哥哥的那场厮杀,最后她一个人凿开了天池的冰面,将死去的哥哥扔进去,望着他沉下去的容颜放声大哭。
她杀死哥哥的那一剑也将雪山斩作两截,于是哥哥就像倒塌的雪岭一样轰然倒下,洛晓黎茫然地不敢相信,她终于知道原来哥哥是可以被战胜的,他的死去意味着洛晓黎与残酷的命运之间再无隔阂。
太爽了,下本书我一定大有长进。呵呵呵呵。
夜宵好吃,这是我吃过最棒的烤冷面。
八号,天池依旧没有开放,我们打道回府,四个小时车程后在长春吃午饭。
我领闻君去吃了闯关东铁锅炖,这是珊君爱找我们聚餐的地方,当初她离开长春,我们十来号人就是在这里聚了的,铁锅炖滋味甚美,但我没心情品尝。
我在折腾毕业论文。
我们七人一组,十号交选题,旅途这几天小群里全是同学命题被否的坏消息,甚至被否了十几次,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人过关。我对此紧张得头痛,终于开始研究选题这件事。
于是闻君大吃大喝,我开始思考选题。
很快就想出来,给老师发过去,老师很快通过,顺利得不可思议,于是成为我们组第一个通过选题的人。唉,还好没有波折。
把聊天记录发到群里给同学们作参考,带闻君逛吉大校园。
世界上不会有比吉大更美的校园,我爱它,它陪伴我的十七岁到二十岁,我爱这里的一切。她的图书馆她的操场,她繁华的商业楼她空旷的广场,她所有的教学楼所有的草坪所有的森林,她的两个湖泊,清湖与晏湖。
吉林大学是世界上最美的校园,就是校歌巨离谱,我将特别著名的那段念给闻君听——
跨越长江!跨越黄河!跨越太平洋!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跨越太平洋啊!”闻君如是说,“这跟太平洋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吉大的北上精神,就像交大的西迁精神一样,但如今我们流行南下精神,大家都去南方了,学校好吃的烤冷面都关门去南方做生意,我就问你有没有跨越长江跨越黄河吧!
还领着闻君去吕振羽楼俯瞰校园,吕振羽楼有吉大的校训和校徽,都特别普通。
我们校训叫什么:求实创新,励志图强。也许我还打错了,总之是好词随意组合,不如跨越太平洋有记忆点,这个真的超级有记忆点!
校徽像一只吊死放平的肥鹅(闻君语),但其实……那是只……大雁啊。
出小北门,领闻君去吃麻辣烫,她被香晕了,又买北门那家奶茶喝,滋味甚美。
住酒店,次日我们要去北大湖滑雪。
这次酒店有书桌,遂写退化第182章,没有灵感,继续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信集,收获良多。
9号,坐大巴去北大湖滑雪,昏睡一路。
闻君是滑雪健将,我不行,我纯属是陪太子滑雪,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试着从初级道往下滑,嘿嘿!连摔两跤!我不怕摔跤,但我怕一路滑下去撞飞几个人,那样就好看了。
怕撞人,就不能滑下去了,于是怎么办呢?在半山腰脱下雪板,拖着全身重重的装备……走了下去……对……走了下去。
我觉得我还是蛮有毅力的,运动能力也很强,大几斤的装备啊,就那么走下来了。
总之脱掉装备,任闻君去滑,我已经意思意思够了,找家KFC开始看书,继续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信集。
可恶,陀思妥耶夫斯基怎么不是在借钱,就是在借钱的路上啊,全书最多的恐怕是“预支XX卢布”的字眼。他的写作几乎都为稿费,欠款从未断过,但这样也写出了巨著,颇受鼓舞。
然而这样的名家……竟然还在网上被骂粗浅,语言啰嗦粗鄙,只能算及格……不可思议。
我可以用《月亮与六便士》里的话解释这个现象——
“你怎么会认为美,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就像沙滩上的石头,随便哪个满不在乎的过路人都能捡起来呢?”
我认为欣赏美是种很稀缺的能力,很多人是不具备的。
能欣赏美的人很少。
闻君滑完雪,我们回长春,吃了最后一顿东北烧烤,送走了她。
我很不舍。真的。
从地铁站回学校的路上,感觉分外孤独,几乎要落泪的地步,和闻君待的那几天恍如梦境,孤零零走到宿舍,不由自主地就去找单君。
单君说:我在床上呢,你上来,你上来。
这才十点,你小子就上床。
单君眼睛疼,她疼着眼睛玩手机,趴在床上同单君讲了这几日的旅程,又谈论小说。
她信心满满地说:不要担心,你的退化只是走得慢,但我相信它能走得远!
是这样的,外行人说话就是轻松。
我们约定第二天聚餐,确实是聚了,聚餐时和她说想写进化笔记,调节一下退化给我的压力,她刚听到时吓死了,以为我要放弃退化,直呼不行不行!解释后她又是信心满满地支持。
单君过几天也要离开学校,但我们无论去哪里都会联系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十号,写退化182章,论文上传系统,一切顺利。
十一号,写退化183章,一切顺利。
舍友蕊君要我帮她寄点东西回去,欣然答应,决定给她写封信一同寄走。我也很思念蕊君。
明天再说吧。
这趟旅程我和闻君没有看到长白山,也没有看到天池,但有些东西何必一定要看到呢?我能说这趟旅程不快乐吗?闻君也是快快乐乐地回了上海,给我留下两本书,《白夜》与《在流放地》。
我应该会看,我读的书还是太少太少。人要多学习,不停地学习,不要自高自大。
时间:2025年12月12日凌晨四点半
地点:吉大南校(好奇这地点究竟什么时候能变一下,可惜我旅途中没有心思写日记)